这时候再射一轮火箭上去,那城墙上头还能站人吗?”
沐英在旁越听越上头,连连点头,嘴里“对对对”地附和着。
李文忠眼珠子一转,当即就要叫人把这个消息报到宫里去。
胡翊一看他那架势,赶紧伸手拦了一下:
“别急。”
他朝瓷盆里努了努嘴:
“就这么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回头报上去了,岳丈一高兴,张口就是给咱造他个几万斤出来,到时候你拿什么交差?”
李文忠一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是这个理。老朱那个人的性子他太清楚了,一听说好东西,恨不得明天就往战场上搬。
你拿一盆油去跟他说“陛下您看这个厉害不厉害”,他回头就能给你下个旨意让你一个月内造出几万斤来。
到时候造不出来,挨骂的可不就是自己。
胡翊接着道:
“再过些日子不是要在武英殿上商议灭倭之事吗?
到那时候再把这东西端上去,连实物带方案一块儿禀报,给岳丈一个完整的惊喜,不比现在空口说白话强得多?”
李文忠想了想,笑了:
“也好。
若是这般直来直去地报上去,确实少了些意思。
留到那日一起拿出来,效果更佳。”
沐英也在旁附和:
“到时候当着满殿文武的面,那场面可就好看了。”
三人相视一笑,便将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兴头上来了,沐英趁机又张罗起烤肉来。
他这回学了个乖,提前叫人多备了一扇羊肉,免得又跟上回似的不够吃。
胡翊看着他那猴急的样子,心想这位义弟怕是在这两天里就惦记着这顿呢。
三人在帐下重新支起炉子,烤肉的香味没多久便又飘了出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这边肉才刚上架,辕门外忽然便响起了一片跪拜声。
那声响来得又急又整齐,是一大片。
沐英脸色一变,腾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手里的烤串都来不及放,直接往桌上一丢,朝帐外冲了出去。
李文忠和胡翊紧随其后。
三人跑出大帐,抬眼一看:
辕门外的大道上,朱元璋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跟着徐达和常遇春,三骑快马扬尘而来,身后还有一队队护驾禁卫。
辕门两侧的哨兵和巡营的军卒早已跪了一地。
沐英心里“咯噔”一声,心说坏了。
三人赶紧迎出去,在辕门前跪地拜见。
朱元璋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仨人,还没走到近前,那嗓门便先到了,中气十足地一声怒喝:
“办出这么大的事,一声不给咱这个当皇帝的打招呼,你们这是目无天子,胆大包天啊!”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头,怒意不到三分,兴奋倒占了七分。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索得很,全然不像个四五十岁的人,脚一落地便大步流星地朝三人走过来。
凑到近前了,那双牛眼还是习惯性地狠狠一瞪,三个人挨个瞪了一遍。
沐英被他瞪得一激灵,脑袋不由自主地往下缩了缩。
李文忠也是微微一僵,毕竟舅父发起火来,那可是真敢动手的主儿。
唯独胡翊面色如常,跪在那儿腰板都没弯太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老朱对他这个样子早就习惯了,也懒得在这上头跟他计较,大手一摆:
“起来起来!”
常遇春从后头大步赶上来,那嗓门跟打雷似的,隔着老远就开始嚷:
“驸马!造出这等好物,不跟咱老常分享?
我们可都听说了啊!”
他的大巴掌一拍胡翊的肩膀,拍得胡翊身子往前一晃,差点没站稳。
常遇春也不管他站没站稳,又问:
“在哪儿呢?快拿出来给我瞧瞧!”
徐达从后边也跟上来了,不像常遇春那么风风火火,但脸上同样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他走到胡翊面前,开口便道:
“陛下方才在宫中说,你造出一种火油大杀器,若当年再碰上陈友谅那几十万水师大军压境,无需多少人马,便可令其全军覆没。
可有此事?”
胡翊心说好嘛,这消息传得也忒快了吧?
自己这边刚点了一块板子,那边宫里头就收到信了。
老朱在这营里安了多少眼线啊?也太有效率了。
不过此刻几人都问到了跟前,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胡翊朝朱元璋拱了拱手,应道:
“岳丈之言如此,倒也相去不远。”
胡翊扭头对沐英使了个眼色。
沐英会意,立即叫人把那两只瓷盆端来。
盆里的轻石油只剩下薄薄一层了,大半都在先前的试验中用掉了。
胡翊想了想,看向众人道:
“剩的不多了,不过够再验一回。”
他吩咐几个亲兵去营中找了只空木桶来,灌了大半桶清水,搬到空地上放好。
然后将瓷盆里最后那点轻石油,直接倒进了水桶里。
徐达在旁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皱眉道:
“你将这东西直接泼入水中便想点燃?这恐怕……不行吧?”
他们当然知道猛火油在极端情况下、烧到最猛烈处的时候,飘在水面上也还能继续燃。但那得是已经烧起来了的猛火油落入水中,靠着自身的高温维持火焰。
你把一种液体直接倒进水里,然后再去点它?
不说别的,单是水面把火隔开这一条,就够呛。
常遇春也嘀咕了一句:
“火遇水灭,这是老天爷定的规矩吧?”
朱元璋没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桶里的水面。
轻石油倒进水里之后,并没有像猛火油那样沉到桶底去。
它比水轻,飘在水面上,薄薄一层油膜,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虹彩。
空气中那股辛辣的味道又冲了上来。
胡翊看了看桶里的情况,满意地点了下头。
他对沐英道:
“拿火折子来。”
沐英递了一根过去。
胡翊蹲下身,将火折子拿来点燃一块破布,而后远远往里一扔。
“噗——!”
水面骤然腾起一层浅蓝色的火焰。
而且是整个水面上的油膜几乎同时引燃!
蓝色的火焰贴着水面跳动着,安静、诡异,不像猛火油那种浓烟滚滚的暴烈,而是一种无声的、不紧不慢的燃烧。
但它确确实实是在水面上烧着的。
水没有灭掉它。
水底下是清澈冰凉的井水,水上头是一层跳动的蓝焰。
这画面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异和震撼。
在场所有人都看呆了。
常遇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盯着那桶水面上的火焰,半晌才蹦出一句:
“他娘的,水都灭不了它?”
徐达没说话,但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只桶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这东西的用途,这一点油膜在水中都能起火。
倘若把它泼到江面上,厚厚的一层,再用火箭引燃的话……
鄱阳湖之战的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那一年陈友谅的巨舰铺满了整个湖面,最后靠的是火攻,烧了三天三夜。
可如果当时有这东西呢?
根本不需要三天。
朱元璋一直没出声,但此时心中的震撼早已经压抑不住了。
他蹲在桶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那层蓝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