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收到确切消息，迈克尔·斯通的专机预计今天下午两点十分降落首都机场。”
袁珊把一份行程单放在桌上。
“行政部那边来问，我们要派什么规格的车队去接机？
对方毕竟是GE的高级副总裁，按照商务礼仪，通常是由副总级别的领导带队，开林肯或者红旗去迎接。”
韩栋没有看那份行程单。
“不用。”
“不派车，不派人。”
袁珊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韩总，这是不是太……斯通被称为微笑的鳄鱼，他在华尔街和华盛顿都有极深的人脉。
如果连基本的商务礼仪都不讲，会不会落人口实，让他觉得我们在故意羞辱他？”
“就是要羞辱他。”
韩栋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燕京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尽收眼底。
“袁珊，你记住了。
斯通这次来不是来跟我交朋友的，也不是来谈合作的。
他是来止损的，是来摸底的。”
韩栋转过身，目光如炬。
“过去几十年，这帮西方人习惯了高高在上。
他们习惯了哪怕是来抢劫，我们也要铺着红地毯去迎接。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能来华夏，就是对我们的恩赐。”
“我要打掉他这股傲气。
我要让他明白，现在是他求我，不是我求他。
既然是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让他自己打车来。
只有让他感到不舒服，感到不受控，接下来的谈判，主动权才会在我们手里。”
袁珊看着韩栋坚定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明白了韩总，我这就去安排。”
……
下午两点十分，首都国际机场。
一架银白色的湾流公务机缓缓滑入停机坪。
巨大的GE标志在机尾上闪耀着耀眼的光芒，是权力和资本的象征。
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迈克尔·斯通第一个走出了机舱。
他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身材挺拔，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油光锃亮，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微笑，温和谦逊，却让人看不透他眼底的深意。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步伐很有节奏，每一步的距离都几乎完全一致。
这是一个极度自律、极度控制细节的男人。
在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的男助理和一名提着银色金属箱的技术专家。
斯通站在舷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燕京的空气并不算好，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煤烟味，与纽约那种混合着咖啡和香水的味道截然不同。
“先生，看来今天的天气不错。”一名助理走上前来，殷勤地说道。
“根据情报，启航集团应该会派车队在VIP通道出口等候，我们需要先去酒店休整一下吗？”
斯通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直接去启航大厦，韦尔奇先生在等消息，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一行人快步走下舷梯，穿过VIP通道。
斯通的目光在出口的人群中扫视。
他预想中会有举着“Welcome Mr. Stone”牌子的接机人员，会有穿着整齐制服的司机，甚至会有捧着鲜花的礼仪小姐。
这不仅是礼貌，更是弱者对强者的敬畏。
然而，出口处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拉着行李箱的旅客在匆忙赶路，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出租车司机在用听不懂的方言大声揽客。
斯通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先生，好像……没有看到启航的人。”助理有些慌张地四处张望，脸色变得难看。
“这帮华夏人太无礼了！我们提前发了行程单，他们竟然连个接机的人都不派？这是外交事故！”
“也许是堵车了？或者沟通出了问题？”另一名助理试图找补。
斯通抬起手，制止了手下的抱怨。
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他的动作很优雅，丝毫没有被冷落的尴尬。
“没有误会，也没有堵车。”斯通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道精光。
“这是韩栋给我的第一道菜。”
“什么？”助理没听懂。
“下马威。”斯通轻声说道，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欣赏。
“他在告诉我，这里是他的地盘，他不需要讨好GE，甚至不屑于讨好GE。
有点意思，看来韦尔奇先生说得对，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野心，还有一副硬骨头。”
“那我们怎么办？联系大使馆派车吗？”助理问。
“不用。”斯通指了指路边一辆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黄色面的。
“入乡随俗。既然韩先生想让我们体验一下真正的燕京生活，那就满足他。”
五分钟后，GE的高级副总裁和他的团队，挤进了三辆没有空调的出租车。
座椅的弹簧有些塌陷，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铁架。
司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京城大爷，穿着白背心，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收音机里正放着评书，声音大得震耳欲聋。
“去哪儿啊您内？”
司机扭过头，看了一眼这几个穿着体面的外国人，也不怯场，大声问道。
斯通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市井气息。
那是生机勃勃的，也是混乱粗糙的。
助理用生硬的中文报了地址：“中关村，启航大厦。”
“好嘞！坐稳了！”
司机一脚油门，出租车像脱缰的野马一样窜了出去，汇入了繁忙的车流中。
斯通坐在后排，手紧紧抓着车顶的拉手。
他转过头，透过满是尘土的车窗，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
这和他十年前来华夏时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那时这座城市还是灰色的，低矮的，安静的。
但现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巨大的工地。
道路两旁，到处都是深挖的地基和高耸的脚手架。
无数黄色的塔吊像长颈鹿一样伸向天空，红色的砖头和灰色的水泥堆积如山。
卡车排成长龙，运送着钢筋和沙石。
远处几栋刚刚封顶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是现代化的图腾。
“这速度……太快了。”
身边的技术专家看着窗外，忍不住低声感叹。
“这种建设规模，我在二战后的欧洲都没见过。
他们好像要在一年之内，把整个曼哈顿复制过来。”
斯通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在华尔街的报告里，华夏是一个拥有巨大廉价劳动力市场的代工厂，是一个需要倾销过剩产品的低端市场。
但此刻，他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工人，看着那些眼神里透着渴望和干劲的路人，斯通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不仅仅是一个市场。
这是一个正在觉醒的巨人。
这个巨人饥饿，却充满了力量。
它在疯狂地吞噬着钢铁、水泥、技术和知识。
它不满足于只做一件衬衫或者一个塑料玩具，它想要造汽车，造飞机，造芯片。
而韩栋，就是这个巨人锋利牙齿的其中一颗。
“看来我们要重新评估这次谈判的底线了。”斯通低声自语。
他原本准备好的那套技术施舍的方案，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
下午三点，出租车停在了启航大厦的门口。
这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建筑线条硬朗，充满了工业设计的美感。
大楼的外立面采用了大面积的玻璃和钢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峻的光芒。
门口并没有迎接的人群。
斯通付了车费，整理了一下有些皱褶的西装，带着团队走向大门。
“站住！”
刚走到门口，一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伸手拦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