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斯通手里捏着那份并不算厚的《北美铁路信号系统互联互通接口标准草案——启航版》。
他并没有立刻翻开。
作为GE集团最顶级的谈判专家,他很清楚谈判桌上的肢体语言。
如果他表现出急切,他就输了。
斯通抬起头,透过无框眼镜的镜片,视线与韩栋在空中交汇。
韩栋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十指交叉,身体后仰,整个人极为放松。
这种放松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
斯通终于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目录,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供货协议,甚至不是一份商业合作备忘录。
这是一份技术宣战书。
草案第一章就明确提出,为了确保北美铁路网的运行安全,所有新接入的信号设备必须遵循“开放式底层互联协议”。
这意味着GE花了五十年时间,用几千项专利和封闭代码构建起来的护城河,要被韩栋一脚踹开。
一旦底层的通信接口开放,启航的设备就能无缝接入GE的主控系统。
那时候,凭借启航产品极高的性价比和更先进的技术指标,GE的市场份额将会像烈日下的冰激凌一样迅速融化。
斯通快速翻动着页面。
越看他的心越沉。
第3条:不再以品牌作为准入依据,改为以技术指标作为唯一准入标准。
第7条:所有双向数据传输必须支持毫秒级低延迟校验,并不设排他性加密锁。
第12条……
韩栋不仅是要进场,他还要砸了GE的场子,重新立规矩。
“韩先生。”
斯通合上文件,将它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那副职业化的微笑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僵硬,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这份文件的分量很重。”斯通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它涉及到底层架构的重构,你知道的,GE是一家负责任的公司。
对于这种级别的技术变更,我们需要经过技术委员会的详细论证,还需要法律部门的合规性审查。
这通常需要六个月,甚至更久。”
拖延战术。
这是大公司面对危机时最常用的手段。
先把水搅浑,把时间拉长,等到对手的锐气耗尽,或者资金链断裂,再回头收拾残局。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
“六个月?”韩栋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斯通先生,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波音公司的律师团应该已经在起草起诉书了。
LEAP发动机断供的违约金,在合同里是按天计算的吗?
据我所知,那是按小时累进计算的。”
“你可以回去慢慢研究,慢慢论证,哪怕研究十年也没关系。”韩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但我很好奇,等到你们研究完了,波音公司是不是已经把订单全部转给普惠或者罗罗了?
到时候,GE航空部门是不是要做出战略性调整,人员是否要变更都要打个问号。”
斯通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韩栋的话直击要害。
GE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辛辛那提工厂每停工一分钟,流失的不仅仅是美金,更是华尔街对GE这艘巨轮的信心。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袁珊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全英文图表。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图表放在斯通面前,然后安静地退到韩栋身后。
斯通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实时的金融数据分析报告。
红色的曲线触目惊心。
就在过去这48小时里,随着“供应链断裂”的传闻在华尔街发酵,GE的股价已经累计下跌了3.7%。
这意味着超过70亿美元的市值蒸发了。
而在图表的下方,是一行加粗的分析师评语:
“市场开始质疑杰克·韦尔奇引以为傲的即时生产模式。
当供应链不再安全,GE庞大的工业帝国是否只是一座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斯通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不仅是财务危机,这是信仰危机。
韩栋这一刀,捅在了GE最脆弱的神经上。
“看来韩先生准备得很充分。”斯通深吸一口气,不再提时间的问题。
他知道,今天如果不带回一点实质性的东西,韦尔奇会直接把他撕碎。
他重新拿起那份草案,手指停留在第15页。
“我们来谈谈技术细节吧。”斯通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是专业人士开始反击的信号。
“韩先生,你在草案里要求,所有接入路网的横向加速度传感器,必须达到0.001g的监测精度,并且要具备1200Hz的高频采样能力。”
斯通指着那个数字,眼神变得凌厉。
“这是一个极其荒谬的标准。
目前北美铁路网现役的西门子S-400系统,精度标准是0.1g。”
“这是经过几十年验证的安全数值。”
“你突然把标准提高了整整一百倍,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斯通身后的技术专家也忍不住开口了,语气中充满了傲慢:
“这不仅仅是换一个传感器的问题。”
“如果执行这个标准,整个北美铁路网90%的信号基站都要拆除重建,后台的数据处理中心要扩容十倍。”
“这将产生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成本!没有人会为这种过度的技术指标买单!”
“过度?”
韩栋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燕京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阔。
“几天前,在京沪干线的K748路段,就是因为我们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路基深处0.02g的微弱震动,才避免了一场特快列车脱轨的惨剧。”
韩栋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让他的面部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斯通先生,你所谓的经过验证的安全数值,不过是因为以前的技术做不到,所以不得不妥协的产物。”
韩栋走回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脸不屑的技术专家。
“当汽车发明的时候,马车夫也说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是荒谬的。”
“当电灯发明的时候,煤油灯制造商也说这种刺眼的光线是多余的。”
“标准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保护那些陈旧的设备,而是为了淘汰落后的产能。”
“如果GE的设备达不到这个精度,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们的技术,本来就该被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你所谓的成本,那是你们为了补上过去几十年欠下的技术债,所必须支付的利息。”
斯通看着韩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才是韩栋的真正目的。
他不是在卖产品,他是在确立话语权。
他在告诉所有人,启航的标准,才是未来的标准。
达不到启航的标准,就是落后,就是不安全。
一旦这种观念被植入市场,GE就完了。
斯通知道自己在技术逻辑上已经辩不过了。
他必须换一个角度,换一个美国人最擅长的角度。
安全。
“好,技术的问题我们暂且搁置。”斯通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韩先生,既然要开放底层接口,这就涉及到了网络安全问题。”
“众所周知,铁路系统是国家的命脉,我们不可能允许一个完全黑盒的外部设备接入GE的主控网络。”
图穷匕见。
斯通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韩栋面前。
“作为交换条件,GE可以考虑接受部分接口标准的互通。”斯通拉长了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