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涛翻开图表,指着那条红色的曲线。
“今年夏天特别热,空调普及率上来得太快。
现在的最高负荷已经冲到了800万千瓦,而我们的装机容量只有750万。
每天都在拉闸限电,很多工厂是开三停四,连居民用电都要分区轮换。”
“这种情况下,要给深市那个荒地拉两条专线,还得是从不同的变电站引出来的独立回路,这得新建两座220千伏的变电站,还要架设几十公里的高压线。”
李海涛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初步估算,光是基建投入就要十五个亿。这还不算关键,关键是电从哪来?
现在的电网已经是小马拉大车,随时可能崩溃。
如果要保启航的那个厂,就得切掉其他地方的负荷。”
“切谁?切居民?切商场?还是切其他工厂?这都要出乱子的啊!”
李海涛的话代表了90年代中期沿海省份最真实的困境。
经济飞速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却跟不上步伐。
缺电,是这个时代最痛的记忆。
李振南听完,并没有像李海涛预想的那样发火,也没有说些克服困难的官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海涛,目光深邃。
“海涛,你知道IGBT芯片在封装的时候,如果是正在进行高温烧结,突然断电,或者是电压波动超过3%,会发生什么吗?”
李海涛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一炉子的芯片,价值二十万,会全部报废。
而且,设备里的银膏会凝固在喷嘴里,整条生产线要停工检修三天,光清洗费就要几万。”
“韩栋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工业是脆弱的。尤其是高端工业,像是一个早产的婴儿,
需要最恒温、最稳定的环境。
我们以前搞的是粗放型工业,断电了,机器停了,来电了再开就是。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们是在在这个婴儿搭建保育箱。”
李振南决绝的说道。
“我不管你切谁的电。”
“商场可以少开一半的灯,我们可以不吹空调,甚至路灯可以隔一个亮一个。”
“但是!”
李振南的声音突然拔高。
“启航的生产线,一秒钟都不能停!那一微米的电压波动,决不允许出现!”
“李海涛,我现在给你下死命令。”
“财政紧急划拨十五亿专项资金,明天早上就到账。
我要你在七十二小时内,拿出双回路专线的施工方案。
我要看到工程队进场,变电站的地基挖开。”
“至于负荷缺口……”
李振南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那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敢于为了长远利益而牺牲短期利益的的眼神。
“通知全省所有的商业娱乐场所,从下周开始,夜间营业时间缩短两小时。所有的景观照明全部关闭。”
“还有,启动有序用电一级响应。优先保障重点工业企业。”
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表明了省里的态度已经不仅仅是支持,而是要把整个粤省的资源,哪怕是行政资源,都填进启航这个工业熔炉里。
李海涛看着李振南那双布满血丝却坚定无比的眼睛,他知道,没有退路了。
这种为了一个工业项目而不惜一切代价的魄力感染了他。
作为老电力人,他也受够了天天补窟窿的日子。
“好!”
李海涛合上文件夹说道。
“既然领导下了决心,那我也豁出去了!不管多难,七十二小时内,我保证把方案拍在您桌子上!深市那个工地,我亲自去盯着,少一根电线,拿我试问!”
……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韩栋站在那幅巨大的全国工业地图前,手里的红蓝铅笔在深市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韩总。”
袁珊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加急文件,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粤省那边有动作了。”
袁珊不可思议的说道。
“李振南在会上发了火,据说直接动用了十五亿的财政储备金。
省电力局已经立下了军令状,要在深市那块荒地上新建两座变电站,还要拉双回路专线。”
“还有,广市那边也妥协了,同意把核心项目让给深市,他们只做配套。”
韩栋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过,李振南是个聪明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IGBT模块的样品,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袁珊,你觉得我在刁难他们吗?”
袁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商业角度看,您的要求确实苛刻得有些不近人情。
为了一个还没有投产的工厂,要求整个省的电网为它让路,甚至要拉闸限电……”
“这不是刁难。”
韩栋打断了她,将那个小小的黑色模块举到眼前,透过阳光观察着它精密的引脚。
“这是在帮他们补课。”
“我们的工业化走得太快,很多基础都是虚的。
电网架构不合理,地质勘探不严谨,配套设施只有面子没有里子。”
“如果我不提这些要求,他们永远觉得只要有厂房、有机器就算工业化了。”
韩栋将模块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借着这个机会,去修补那些看不见的短板。
当那两条双回路专线架起来的时候,当深市那块荒地的地基被打到岩石层的时候……”
韩栋看向窗外遥远的南方。
“受益的不仅仅是启航。”
“那一整片区域的工业承载能力,都会上一个台阶。这才是真正的筑巢引凤。”
韩栋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通知倪老,可以让第二批专家组出发了。”
“既然粤省已经把锅架好了,那我们也该去添把柴了。”
“告诉专家组,带着最精密的检测仪器去,这次检测不用给李振南面子。
电网波动哪怕超过1.1%,地基震动哪怕是0.021g,也立刻叫停。”
“只有在极限的压力下,才能锻造出真正的钢铁。”
袁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明明那么年轻,却像是一个严厉的导师,拿着教鞭,逼迫着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在疼痛中快速成长。
“是韩总,我明白了。”
袁珊合上文件夹,眼神中多了一份崇敬。
这一夜,粤省注定无眠。
深市坪山的荒地上,探照灯瞬间亮起,数十台挖掘机轰鸣着开进场地,打破了这片盐碱地千年的沉寂。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电力局指挥中心,大屏幕上的负荷曲线疯狂跳动,无数工程师正在进行着哪怕是0.01秒的电网切换模拟。
这就是90年代的华夏。
一场关于速度、精度和决心的工业大动员,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以一种充满希望的方式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