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韩栋绝不会容忍任何弄虚作假的行为,如果蜀省因此出局,他将成为千古罪人。
两个小时后,王建军赶到了烂柴沟矿区。
矿洞口,地质队的负责人老方正指挥工人搬运矿样。
王建军一下车,就看到几个样品瓶放在地上,瓶身标注着各种高纯度数据。
他冲过去,抓起一个样品瓶,在手上掂了掂。
他不懂技术,但他知道,这种完美往往意味着不真实。
“老方!”王建军怒吼,声音在矿区回荡。
老方吓了一跳,转身看到王建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领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些样品都是怎么回事?”王建军将手中的样品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嚓!”玻璃碎片和矿石碎屑飞溅。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建军的愤怒,如暴雨中的雷电,震彻人心。
“老方!你给我说清楚!这些数据是怎么来的?是现场采样,还是人工富集?!”
王建军一步步逼近老方。
老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领导,这是……这是行业惯例啊!大家都都想把最好的数据报上去,好争取项目……”
“行业惯例?!谁的行业惯例?!”
王建军怒吼。
“启航要的是真实数据,不是粉饰的报告!如果因为造假被淘汰,你们就是蜀省的罪人!是凉山几百万老百姓的罪人!”
他环视四周,看到那些噤若寒蝉的工人和技术员。
“听着!所有人都给我听着!启航的专家组马上就到!把所有人工富集的样品全部销毁!立刻!现在!”
王建军指着矿洞深处:
“重新采样!我要下矿洞亲自监督!启航要的是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一丝一毫都不能差!”
他知道,这是背水一战。
如果这次能过,蜀省的稀土工业将迎来新生。
如果过不了,他将愧对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
他深吸一口气,戴上安全帽,率先走进了幽深的矿洞。
身后地质队和矿工们沉默地跟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苏省无锡机床厂。
老旧的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几位老师傅正围在一台老式万能铣床前,小心翼翼地操作着。
他们要加工的,是启航要求的最核心部件,高速列车转向架的样件。
尤其是转向架上的一个关键曲面,启航要求极高的精度和光滑度。
“老王,再慢一点,这个刀路走得有点生硬。”
穿着蓝色工作服、满头银发的老李师傅,弓着腰,眼睛几乎要贴在工件上。
老王师傅全神贯注地操控着手轮,刀具在金属表面缓缓推进。
这台铣床虽然老旧,但在他们手里,却像是有生命一样。
“厂长!这个精度,光靠电脑模拟根本不行啊!”一位年轻工程师拿着一份数据报告,急得团团转。
“图纸上的公差是0.05毫米,咱们厂最好的数控机床也只能达到0.08毫米!”
厂长林峰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汗水。
他知道启航的标准有多高,这0.05毫米的精度,几乎是挑战了现有设备的极限。
“电脑不行,不是还有人吗?”老李师傅头也不抬,他的声音带着这个年代老一辈工人的特有沉稳。
“把那盒涂色油拿过来。”
涂色法。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传统的精度检测方法。
通过在工件表面涂抹一层薄薄的颜色,然后与标准样板进行接触,通过颜色印记的深浅和分布来判断误差。
这是经验的积累,是手感的艺术。
年轻工程师将涂色油递了过去。
老李师傅用棉签蘸取少许,小心地涂抹在转向架样件的曲面上。
然后他将样件放在一个标准样板上,轻轻压合。
……
晋省太原,煤化工集团实验室。
总工程师赵德刚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
他面前是一台连接着各种管线的实验炉,炉内的焦炭正在高温下进行提纯。
“灰分检测报告出来了!总工!”一个年轻技术员冲进来。
赵德刚起身抓过报告,他的目光在报告上飞快扫描。
“0.047%!”
这个数字让赵德刚心中一沉。
启航要求的焦炭灰分含量,是0.05%以下,现在他们做到了0.048%,这几乎是完美。
但问题在于,这距离0.05%只有0.002%的微小差距。
这意味着他们的工艺已经达到了极限,再往下降,每一点都需要付出十倍的努力。
“就差0.002%……我们所有的设备,都已经运行到极限了。”
赵德刚知道这个微小的差距,在启航的标准面前,可能就是天堑。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那里有一台被白色防尘布覆盖的设备。
这是多年前从德国进口的超高纯度提纯设备,后来因为成本太高、维护复杂,加上国内没有对应的需求,就被封存了起来。
它的运行功率和精密度都远超现有设备,但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一旦操作不当,设备很可能会直接报废。
赵德刚看着那台设备,眼神中充满了挣扎。
动用它,意味着打破所有常规,甚至可能承担巨额的设备报废风险。
但如果不动用,那启航的门,就彻底关上了。
他走到技术员面前,沉声下令:“立即启动超高纯度提纯设备!我要将焦炭灰分降到0.045%以下!”
技术员脸色大变:“总工!那台设备一旦启动,就有报废的风险!而且我们没有人熟练掌握它的操作流程!”
“那就边学边干!哪怕设备报废,也要给我拿出合格样品!”赵德刚决绝的说道。
“启航要的是结果!现在不是考虑风险的时候!是晋省,也是我们煤化工集团通往未来的机会!”
他知道,韩栋给的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韩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
袁珊将一份份整理好的各省进展报告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粤省传来了新的设计方案,他们将厂房改为三层,地下设备层抗八级地震,总投资追加八亿。”袁珊敬佩的说道。
“深市规划局为此连夜开会,李振南书记甚至在会上发了火。”
韩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报告上。
“蜀省那边,王建军书记亲自下矿洞监督采样,启航专家组传回来的初期数据,证实了高铽矿的真实性,而且纯度比之前报告的还要高。”袁珊继续汇报。
“不过,他们之前提交的初步报告,确实有部分数据经过人工优’,倪院士的突击检查是正确的。”
韩栋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是预料之中的反弹,也是预料之中的纠偏。
“辽省鞍钢和本钢已经整合资源,孙继海书记亲自挂帅,组建了由张德发老技师领衔的特别技师团,誓言要攻克重轨钢的平直度难关。
苏省无锡机床厂,老技工们用涂色法实现了0.05毫米的加工精度。”
袁珊将最后一份报告递给韩栋:
“晋省煤化工集团,正在不惜代价启动封存的进口提纯设备,目标是超越启航的灰分标准。”
韩栋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阅,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
“通过这次摸底,能够看出他们有没有背水一战的勇气,有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
袁珊站在韩栋身后,她看着韩栋的背影,感受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
她知道,韩栋看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数据,更是这些数据背后工业体系被激活的潜力。
“真正的工业强国,不是靠引进几条生产线,也不是靠堆砌几个漂亮的报告。”韩栋转过身,目光锐利。
“它是在这种极限压力下,从内部被锻造出来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晋省的报告。
“既然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启航就有义务,让他们把这条路走通。
告诉启航的专家组,给晋省提供技术援助,不计成本,只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