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食堂里充满了伏特加和酸黄瓜的味道。
这里条件简陋,没有红酒牛排,只有大块的炖牛肉和坚硬的黑面包。
尤里是个典型的乐天派,危机解除后,他立刻组织了这场庆功宴。
几十个华夏技术员和俄方代表混坐在一起,语言不通,但碰杯的声音不需要翻译。
维克多坐在长桌的角落,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纯度极高的伏尔加。
这位前克格勃上校今天难得话多。
“那时候,我们在柏林墙下等人。”维克多指了指自己那根断掉的手指,眼神迷离。
“零下二十度,为了不暴露哈气,嘴里含着冰块,整整四个小时。”
周围的几个年轻技术员听得入迷。
“结果人没来。”维克多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
“后来才知道,被美利坚中央情报局(CIA)的人截胡了。他们没用枪,用了十万美金和一本护照。”
尤里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喊道:
“维克多,大喜的日子,别讲这些丧气话!现在咱们赢了!咱们把德国佬干趴下了!”
维克多冷笑一声,把搪瓷缸子重重磕在桌上。
“赢?小子,西门子是狼,虽然凶,但它是独行的。现在狼死了,那是血腥味。”
维克多用那只残缺的手指蘸着酒液,在桌上画了个圈。
“血腥味会引来什么?是鹰,也是秃鹫。”
喧闹的食堂角落里,气氛稍微冷了一些。
韩栋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半块黑面包慢慢咀嚼。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这位老克格勃的故事。
凌晨两点。
基地外的瞭望塔。
这里是整个营地的制高点,钢铁护栏上结满了冰凌。
韩栋独自站在塔顶,寒风吹得大衣猎猎作响。
远处蜿蜒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像一条黑色的巨蟒,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偶尔有一列货运火车轰隆隆驶过,车头的大灯刺破黑暗。
身后传来铁梯震动的声音。
袁珊披着一件军大衣爬了上来,手里拿着两个保温杯。
“韩总,给。”她递过一个。
韩栋接过来,拧开盖子,热茶的蒸汽瞬间被风吹散。
“不下去暖和会儿?”袁珊站在他身侧,尽量缩着脖子避风。
“这里清醒。”韩栋喝了一口茶,视线依然盯着那条铁路。
袁珊侧过头,看着韩栋的侧脸。
月光下,这个男人的轮廓像大理石雕像一样冷硬,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韩总。”
“嗯?”
“有时候我觉得很可怕。”袁珊轻声说。
韩栋转过头:“怕什么?怕GE?”
“不。”袁珊摇摇头。
“怕你。从西门子发难,到纵火,再到今天的反转,每一步都卡得太准了。
你好像早就知道赫尔曼会选那条路。”
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今天吗?”
风声在耳边呼啸。
韩栋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成水。
“我不是神,不会算命。”
韩栋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
“我只是把所有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
赫尔曼是个傲慢的人,傲慢的人在绝境下只会选择暴力,因为那是他们维持尊严的最快方式。”
“所以,你是在赌?”
“不。”韩栋把保温杯盖子拧紧。
“赌博是把命运交给运气。
我是把所有变量都控制在手里,然后选了胜率最高的那条路。
哪怕那条路看起来最危险。”
袁珊看着他。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启航那些科学家会把自己的未来交到这个人手里。
这不仅仅是技术上的天才,更是一个心理上的掌控者。
……
莫斯科,联邦安全局羁押中心。
单人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彻夜长明的白炽灯。
赫尔曼蜷缩在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那条发霉的灰毛毯。
他没有睡。
他盯着满是污渍的墙壁,手指无意识地在墙皮上抠挖。
指甲已经劈了,指尖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墙上已经被他刻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那是启航名字的拼音缩写:QH。
铁门上的小窗突然拉开,一只眼睛冷冷地扫进来。
“赫尔曼,有人给你带话。”看守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
一张纸条被塞了进来。
赫尔曼猛地扑过去,抓起纸条。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是一行英文,字体优雅而花哨。
【好好休息,接下来的比赛,我们会替你踢完。——GE】
赫尔曼死死攥着那张纸条,浑身颤抖。
他突然笑了。
笑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嘶哑尖锐。
“韩栋……”
赫尔曼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那个刻痕上用力摩擦,直到血迹染红了墙皮。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看守用警棍狠狠砸了一下铁门,才让他止住声音。
赫尔曼躺回床上,眼睛瞪得滚圆,里面满是疯狂的恨意。
他要活着。
他要亲眼看着那只来自东方的雏鸟,被美利坚的猎鹰撕成碎片。
……
雅库茨克的雪停了。
黎明前的黑暗中,那条沿着铁轨铺设的蓝色光带依然在顽强地亮着。
像火种,在这片冻土上,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