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中关村大街的车流依旧汇成一条光河。
启航大厦顶层，韩栋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走到茶几前。
韩栋坐在真皮转椅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红色的保密电话响了。
这是铁道部专线，非重要事情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响起。
韩栋那种疲惫感顷刻间消散，他抓起听筒。
“我是韩栋。”
“韩总，我是铁道部调度中心张卫国。”
“先行者号出问题了。”
“停车了吗？”
“没有，还在跑，但是十分钟前车载传感器回传了三级预警。”张卫国语速极快。
“徐市至蚌市区段，双星系统的横向加速度监测值突然飙升到0.18g，持续时间四秒。
司机室没有任何震感反馈，但后台数据红了。”
0.18g。
这个数字让韩栋的瞳孔微微收缩。
按照国标，0.20g就是紧急制动的红线。
0.18g意味着列车在以一种极危险的姿态贴地飞行。
“有没有设备脱落？”
“目前没有，列车自动降速到80公里每小时通过了该区域，现在数据恢复正常。
领导很重视，这是咱们第一条启航系统全覆盖的示范线，上面盯着，外媒也盯着。”张卫国停顿了一下。
“韩总，有人怀疑是传感器误报，毕竟启航的传感器太灵敏了。”
误报？
韩栋眼神冷冽。
“启航的字典里没有误报。”韩栋郑重的说。
“如果是传感器坏了，数据会直接归零或者变成乱码，而不是给出一个临界值。
张主任，把K748段过去三十天的所有通行数据打包，十分钟内发到我那个加密邮箱。”
“好，马上。”
挂断电话，韩栋紧接着拿起桌上另一部内线电话，按下了技术部的号码。
“通知数据组，一级响应”
……
半小时后，启航大厦十一楼的数据分析中心。
整面墙的显示屏被分割成十六个画面。
中央主屏幕上，一条暗红色的波浪线正在不断向右延伸。
十几名顶尖的数据工程师坐在工位前，键盘敲击声密如暴雨。
屏幕亮起雪花，随即稳定下来。
倪光楠显然是从床上刚爬起来，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清明。
“韩总，数据我看过了。”倪光楠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不是误报。”
他调出一张频谱分析图。
“你们看这个波形。”倪光楠那双满是褶皱的手在屏幕前比划。
“如果是传感器故障，波形是尖锐的脉冲。如果是异物撞击，波形是不规则的杂波。但这组数据……”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
起伏，回落，再起伏。
频率稳定在12赫兹左右。
“这是共振，而且这种震动是有记忆的。”
工程师们调出了过去三十天的历史数据叠加图。
那条红线并不是今天突然出现的，早在二十天前它就存在。
只是一开始它的幅度只有0.02g，淹没在正常的列车震动噪音里。
每天凌晨，它的幅度都在微弱地增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慢慢长大的怪物。
直到今晚，它突破了临界点。
“时间规律呢？”韩栋盯着那个波形，沉声问道。
“很准时。”
旁边的启航工业总经理陆先进站起来汇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
“只出现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这个区间，其他时间段，哪怕是有重载货车通过，数据也是平滑的。”
凌晨两点到四点。
幽灵般的频率。
袁珊站在韩栋身后，她抱臂看着屏幕，眉头锁死。
“韩总，那个时间段也是这一区段安保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韩栋转过头看她。
袁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韩栋面前。
那是商业侦探拍的一张模糊照片，显示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皮卡车停在徐市郊外的铁路高架桥下。
“这辆车最近一周，每天凌晨都会出现在K748附近。”袁珊语气严肃。
“查过车牌，套牌车。
但车辆型号是福特F-150，国内很少见，这种车GE在华办事处有三辆。”
周围几个高管听到GE两个字，脸色变了。
西门子受到启航沉重一击后，GE这只秃鹫一直在盘旋。
如果他们在启航的示范线上制造一起神秘事故，不需要死人，只需要让列车不管不顾地急刹几次。
再通过媒体炒作一下启航系统导致幽灵刹车，咱们刚建立起来的口碑就会崩塌。
“你想说是有人在搞破坏？”韩栋问。
“不排除这个可能。”袁珊分析道。
“比如使用高频震荡器干扰路基，或者在那个时段对咱们的传感器进行电磁干扰，技术上完全行得通。”
“理由？”
“打压启航，破坏铁道部对启航的信任。”
韩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袁珊，你把他们想得太低级了。”
韩栋转过身，背对着屏幕。
“GE确实是流氓，但他们是穿西装的流氓。
在俄罗斯，赫尔曼敢放火，是因为那里当时局势混乱，法治欠缺。
但这里是华夏。”
“在华夏的京沪干线上搞物理破坏？
一旦被查出来，这就不是商业竞争，这是恐怖主义，是宣战。
韦尔奇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不会为了这数十亿美金的市场冒这种让整个GE滚出华夏的风险。”
“可是那辆车……”
“让公安去查。”韩栋打断了她。
“作为技术公司，出了问题先找物理原因，别总想着被迫害。”
他重新看向屏幕上的倪光楠。
“倪老，排除了人为干扰，您觉得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倪光楠推了推老花镜，沉默了片刻。
“地。”老院士吐出一个字。
“地？”
“路基沉降。”
倪光楠调出了K748段的地质剖面图。
“那一带以前是黄泛区，土质松软，含水量高。
先行者号提速到了160公里，这在以前的旧铁轨上是不可想象的。
老路基就像一张旧床垫，人轻的时候没事，人重了跳得快了，弹簧就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