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到四点,是一天中气温最低的时候。”韩栋接上了思路。
“热胀冷缩导致铁轨应力变化,加上地下水位的潮汐效应,诱发了路基的微小位移。”
“这只是理论推测。”倪光楠严谨地补充。
“我们的传感器精度太高,那是给300公里高铁设计的标准,用在现在的既有线上,就像是用显微镜看马路,一点点灰尘都像陨石坑。”
如果是路基问题,这就麻烦了。
这不仅是启航的问题,更是铁路基建的问题。
要想解决,可能需要把几百公里的路基全部挖开重填。
这个代价,谁都付不起。
“光看数据没用。”
“陆先进。”
“到!”
“去工业园仓库,把那套最新的便携式多普勒激光检测仪领出来。
还有,带上两组高频地质雷达。”
“备车,去徐市。”
袁珊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韩总,现在去?开车过去要六个小时,而且那是野外……”
“你也去。”韩栋没有回头。
“通知刘卫东,申请明天凌晨的天窗点。
我要两点到四点的那两个小时,K748段全线封锁。”
“您要亲自下线路?”袁珊踩着高跟鞋小跑着跟上。
“数据是死的,现场是活的。”
“如果是因为启航的传感器太灵敏,导致整个系统水土不服,那我们就得改算法。
……
一日后。
凌晨三点,苏鲁交界处。
旷野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村庄零星闪着几点灯火。
风很大,卷着枯草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铁轨像两条并行的银蛇,延伸进无尽的黑暗中。
四辆打着双闪的工程车停在路基下的便道上。
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这一小段铁路照得如同白昼。
韩栋穿着橙色的反光马甲,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根两米长的绝缘检测杆。
在他身后,陆先进正跪在枕木上,小心翼翼地把地质雷达的探头贴紧道砟石。
“韩总,天窗时间还有五十分钟。”袁珊拿着对讲机,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含糊不清。
“徐市段调度室刚才催了,四点十五分有一趟特快T109要通过,那是直达特快,不能晚点。”
“知道了。”
韩栋的目光盯着铁轨接缝处的一个扣件。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金属疲劳纹,如果不趴在地上用强光手电侧照,根本看不出来。
“第十七处了。”韩栋喃喃自语。
在这短短一公里的距离内,他发现了十七处类似的金属疲劳。
这不正常。
这一段铁路三个月前刚做过大修,换的都是新轨。
“陆老,地下有什么?”韩栋大声喊道。
陆先进盯着手里的便携终端,脸色惨白。
他在寒风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空……空的。”
“什么?”
“路基下面三米处,有空腔。”陆先进的声音在发抖。
“雷达回波显示,大概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高度四十厘米的不规则空洞。
就在铁轨正下方。”
韩栋手里的检测杆差点滑落。
空腔。
这意味着每天几千吨重的列车,其实是在一层薄薄的土壳上飞驰。
而那个诡异的12赫兹震动,就是这层土壳在列车重压下的喘息声。
“为什么之前没发现?”袁珊惊恐地问。
“地下水抽空。”韩栋站起身,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农田。
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那是连片的温室大棚。
“这些大棚需要抽地下水灌溉,长期超采,导致地下水位下降,土层收缩,形成了地下漏斗。”
不是GE,不是间谍。
是这片土地本身在呻吟。
“韩总!”
陆先进突然指着终端屏幕尖叫起来。
“看波形!震动又开始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铁轨。
没有车。
明明是在封锁期,铁轨却在微微颤抖。
道砟石之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只老鼠在下面爬行。
韩栋把手按在铁轨上。
冰冷的钢铁传来一阵阵低沉的嗡鸣,频率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这不是列车震动……”韩栋猛地意识到什么,他看向路基侧面的排水沟。
那里的水面正在剧烈波动,泛起一圈圈涟漪。
“是塌陷前兆!”
“所有人撤离路基!快!”
话音未落,脚下的碎石开始滑动。
沉闷的断裂声从地底深处传来,像是巨兽咬碎了骨头。
“跑!”
韩栋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陆先进,将他猛地推向路基下的斜坡,袁珊被这股力量带着滚了下去。
轰——!
就在他们滚下斜坡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尘埃中乱晃。
等到灰尘稍稍散去,所有人惊恐地发现,刚才他们站立的那段铁轨,已经悬空了。
下方的路基出现了一个直径五米的大坑,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深渊。
两根钢轨在空中扭曲成麻花状,枕木散落坑底。
袁珊狼狈地从草丛里爬起来,脸上划了一道口子,但她顾不上疼。
她看着那个大坑,心脏狂跳,如果刚才韩栋没有坚持要来现场,如果等到明天那趟特快列车开过来……
后果将不堪设想。
韩栋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的手掌被碎石磨破了,渗着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韩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三点四十五分。
距离T109次特快通过,还有三十分钟。
韩栋迅速抓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韩栋。”
“立即呼叫调度中心。
K748发生路基塌陷,全线封锁。
重复,全线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