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鲁交界的风带着黄褐色的尘土。
探照灯光柱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苍白,挖掘机填埋着差点吞噬T109次特快的深渊。
警戒线外,新闻频道的转播车早已架设完毕,那个带着TV台标的话筒递到了韩栋面前。
“韩总,这次地质灾害的成功预警,是否意味着启航在铁路安全监测领域已经超越了西方标准?”
女记者问得很直接,眼中带着激动。
韩栋戴着安全帽,站在那个正在被填埋的大坑前,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远处那如同钢铁长龙般的铁轨。
“超越不是目的,生存才是。”
韩栋对着镜头。
“西方标准是建立在他们地质结构相对稳定、基础设施老化缓慢的环境下的。
而我们面临的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地质环境、最高密度的运输负荷。
照搬别人的尺子,量不出脚下的深渊。”
他转过头直视镜头。
“启航做的不是传感器,是为这片土地安装一套神经系统。
无论是地下的空洞,还是某些看不见的黑手,只要它们敢动,启航就能感知到。”
这段采访在当天晚上的新闻联播中占据了整整四分钟。
并没有提及GE,也没有提及商业竞争,但所有圈内人都听懂了那句看不见的黑手。
……
四十八小时后。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战略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被关上,窗帘紧闭。
这里没有媒体面前的慷慨激昂。
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投影在墙上,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和蓝线。
“GE动手了。”
刘卫东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摊在桌上。
“除了之前提到的电容和PCB板,今天早上,我们的三家特种钢材供应商同时发函,宣称因为产能升级,暂停对启航的供货。
理由很可笑,说是要检修生产线。”
刘卫东扯了扯领带,显得有些烦躁。
“我去查了,他们的库存是满的,是北极星咨询公司的人上周去过他们总部,那是GE的脏手套。”
“这就是杰克·韦尔奇的手段。”袁珊坐在长桌左侧,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数一数二的战略。
如果在某个领域做不到第一或第二,就买下它,或者毁掉它。
现在他们发现买不下启航,就开始执行毁灭程序。”
倪光楠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保温杯,眉头紧锁:
“特种钢材是做机柜屏蔽层和耐低温支架的关键。
虽然有替代品,但热膨胀系数达不到雅库茨克那种极寒环境的要求。
如果三个月内不解决,新西伯利亚那边的订单就要违约。”
这就是工业体系的残酷。
你可以写出世界上最牛的代码,设计出最精密的芯片,但只要缺了一种特殊的胶水,或者一种特殊的材料,整个系统就会面临生产下线问题。
韩栋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那是他在莫斯科街头买的一枚苏联时期的纪念币。
硬币在他指缝间翻滚。
“如果不想被勒死,就得掰开对方的手,或者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也不敢喘气。”
“怎么掐?”刘卫东问。
“GE体量是启航的几十倍,供应链遍布全球,启航能掐住他们什么?”
韩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袁珊:
“阿勒格尼技术公司(ATI)的资料,放出来。”
袁珊点点头,按下遥控器。
屏幕上的地图画面切换,变成了一家位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匹兹堡的企业资料页。
“阿勒格尼技术公司,成立于1939年。
全球最大的特种金属及部件生产商之一。”
袁珊站起身,激光笔指在屏幕上的一行小字上。
“重点在这里,它是GE航空发动机核心涡轮叶片所需的镍基高温合金Rene-N5的唯一指定供应商。”
“唯一?”倪光楠抬起头,眼神锐利起来。
“对,唯一。”袁珊肯定地说道。
“这种合金的配方是绝密,且生产工艺极其复杂。
GE的LEAP系列发动机,每一台都需要这种材料。
如果没有阿勒格尼供货,GE的发动机生产线将在三周内停摆。
而波音和空客的飞机,就得趴在窝里等发动机。”
嘶!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吸气声。
这不仅仅是掐脖子,这是要掏心。
“韩总,你不是想收购这家公司吧?”刘卫东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这可是美利坚军工供应链的核心企业。
且不说要花多少钱,光是美国外资投资委员会(CFIUS)那一关就绝对过不去。
他们连个港口都不会卖给我们,更别说这种战略级材料厂。”
“正常途径,当然买不到。”韩栋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雪。
“但如果这家公司自己快死了呢?”
袁珊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颓废的白人男子正搂着两个模特在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上大笑,面前堆满了筹码。
“这是谁?”
“小罗伯特·麦克奈特。
阿勒格尼创始人老麦克奈特的孙子,也是目前家族信托名义上的继承人。”袁珊介绍道。
“但他是个彻底的败家子。
不仅沉迷赌博,还投资了一堆必定亏损的烂项目,比如在沙漠里建水上乐园。”
“重点来了。”韩栋接过话头。
“老麦克奈特上个月中风进了ICU,目前处于深度昏迷。
根据家族信托的条款,一旦老头子死亡,遗产税和信托管理权的交接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小罗伯特现在欠了拉斯维加斯几个赌场大亨大约四千万美元的赌债,还有一笔即将到期的两亿美元过桥贷款,那是他背着董事会抵押了手中股权换来的。”
“两亿美元?”刘卫东咋舌。
“这败家速度也是没谁了。”
“华尔街那帮秃鹫已经盯上他了。”韩栋冷笑一声。
“GE也知道这个情况,他们之所以没动,是想等老头子一咽气,股价暴跌之后再低价抄底,顺便彻底控制这家供应商。”
“那我们也没机会啊。”倪光楠摇头。
“启航一进场,GE立刻就会警觉,CFIUS也会马上启动调查。”
“所以,不能是启航去买。”韩栋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燕京的夜景灯火辉煌。
“我们需要一副白手套。
一副看起来脏兮兮、充满铜臭味,绝对不像是在搞高科技战略收购的白手套。”
韩栋转过身,看向屏幕上那个正在狂笑的败家子。
……
李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一家地下搏击俱乐部里。
他是被派来处理一批从废弃军港倒腾出来的旧电缆的。
西伯利亚那边暂时稳住了,赫尔曼进了监狱,他这个“安保主管”闲得发慌。
周围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两个满身纹身的俄罗斯壮汉正在铁笼里互殴,鲜血飞溅。
李炜不得不捂住一只耳朵:
“喂?韩总?这里太吵了……什么?去美国?但我签证……”
电话那头传来清晰的指令,瞬间让他浑身的燥热冷却下来。
“不用签证。
今晚有一艘注册在巴拿马的货轮北极星号会停靠在港口,你上船。
船长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新加坡华裔富商,万向资本的合伙人,专做不良资产处置和高利贷追偿。”
李炜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在那个刚被击倒出笼子的拳手身上擦了一下火柴,点燃。
“这活儿我熟,是要去收账,还是去绑人?”
“去送钱。”韩栋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飘忽。
“带上五千万美金的汇票。
我要你在匹兹堡,成为小罗伯特·麦克奈特最好的朋友,或者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五千万买个朋友?”李炜吐出一口烟圈,“这朋友有点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