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凌晨六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只有环卫工人在宽阔的柏油路上清扫着。
东方天际泛起浑浊的青灰色,那是工业片区特有的晨曦。
韩栋站在落地窗前。
经过四十八小时的高强度运转,发布会、技术答疑、内部庆功宴、应对各路试探,他的神经始终绷紧如同一根满负荷的钢缆。
现在外界喧嚣暂歇,疲惫感逐渐涌现。
韩栋转身走向办公桌。
那张长达三米的黑胡桃木办公桌上,此刻没有文件,没有报表。
占据桌面的,是信。
堆积如山的信件。
包裹、明信片、挂号信,甚至还有用牛皮纸糊起来的旧式信封,它们挤占了整个桌面。
这不是商业函件,也不是合作伙伴的贺电。
这是昨天“先行者号”新闻爆发后,从全国各地邮局汇聚而来的第一波浪潮。
袁珊怀里抱着两摞被橡皮筋捆扎好的信件,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那里也已经堆满了。
“韩总,邮局那边刚才打来电话,说分拣中心还有三十麻袋,问我们要不要派车去拉,还是他们分批送。”
韩栋视线扫过那些信封。
上面贴着的邮票五花八门,有普通的民居普票,也有珍藏版的纪念邮票。
字迹有的娟秀工整,有的歪歪扭扭,还有的一看就是出自孩童稚嫩的手笔。
“行政部建议挑选几封典型的进行回复,剩下的统一粉碎处理或者存档。”
袁珊看着韩栋的脸色,试探性地给出了常规处理方案。
“毕竟数量太多了,如果每一封都看太耽误时间了。”
“不用挑选。”韩栋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封边缘已经磨损的信封。
“也不用粉碎。”
他撕开信封口,动作很轻,没有破坏邮票。
这是一封来自黑龙江佳木斯的信,信纸不是标准的A4纸,而是带着红色横线的小学作业本纸。
“韩总您好,我是农垦三场的一名拖拉机手。
我不懂啥叫IGBT,也不懂啥空气动力,我就知道,昨晚看新闻,那车跑得比鬼子当年的火车快多了。
我给儿子说,这车是咱自己造的,儿子不信,我就揍了他一顿。
揍完我俩又一块看了一遍重播,谢谢您,给我们长脸。”
韩栋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粗粝的真实。
他又拿起一封。
这封信很厚,信封上写着“山西大同矿务局家属院,张国强缄”。
邮戳日期显示,这是发布会当天下午就寄出的特快专递。
韩栋抽出信纸。
这是一张泛黄的抬头纸,上面印着“大同机务段”几个红色的宋体字,油墨已经有些褪色。
字是用钢笔写的,笔锋苍劲,但有些笔画出现了明显的抖动,显出书写者年事已高,手腕力量不足。
韩栋低头阅读,袁珊站在一旁,保持着安静。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韩栋同志:
冒昧去信。
我叫张国强,今年七十八岁。一九五八年,我进入铁路局,那时候我们烧的是煤,开的是蒸汽机车,也就是大家伙常说的大黑蛋。
那年头,要想让车跑起来,得靠司炉一铲一铲往炉膛里扔煤。
一趟车跑下来,除了牙是白的,浑身上下全是黑的。
六十年代,咱们想搞内燃机车,请了外国专家。
我记得很清楚,那个苏联专家指着液力传动箱,说咱们一百年也搞不明白这个液力耦合器。
他在那里指手画脚,我们还得给他端茶倒水,专门给他腾出一节软卧车厢吃饭,我们的人只能蹲在煤堆旁啃凉馒头。
我不服气啊。
我在那个液力变扭器的图纸前,趴了整整三个月,我把眼睛都熬瞎了,就是想争一口气。
后来,我们有了韶山。
但外国人还是看不起我们。
九十年代初,我退休前最后一次跟车,是一列进口车。
那个外国调试员,不让我们进驾驶室的核心区,说我不懂操作,会弄坏电子元件。
他那个眼神,我是带着进棺材都忘不了的。
那是把我当贼防着的眼神。
这些年,我一直订着《铁道报》。
我知道咱们难,技术底子薄,材料不过关。
我想这辈子恐怕是看不着咱们能挺直腰杆的那一天了。
昨天晚上,孙子给我看直播。
我就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车头,看着那个350公里的数字,看着你站在台上,指着那些专利说启航就是巨人。
我坐在电视机前头,哭得停不下来。
老伴以为我犯病了,要给我拿速效救心丸,我说不用,这是高兴的。
我这辈子,开了四十年车,受了四十年洋人的气。
这一刻,气顺了。
谢谢您。
您干了我们这代人想干却没干成的事。
如果以后有机会,哪怕让我站在站台上,摸一把那个车皮,我这辈子就圆满了。
敬礼。
张国强,1994年。”
韩栋读完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抬头。
信纸上有一处明显的褶皱,是水滴晕开墨迹后干涸留下的痕迹。
那是老人的泪。
袁珊看到韩栋的肩膀微微下沉了一些,无坚不摧的锋利感在这一刻消退,化为厚重的沉默。
“张国强……”韩栋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满脸煤灰的年轻司炉,在高温和噪音中挥舞着铁铲。
能看到那个因为技术封锁而被拒之门外的老司机,那双充满屈辱和不甘的眼睛。
启航的成功,不仅仅是商业的胜利,更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接力。
“韩总?”袁珊轻声唤道,“这封信,怎么回?”
韩栋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重新装回信封。
“不回信。”
韩栋抬起头,眼神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决断。
“袁珊,你去查一下大同到燕京的列车时刻表,不管用什么办法,联系到张国强老先生。”
“您的意思是,电话慰问?”袁珊拿出记事本。
“不。”韩栋走到那堆信件前,手掌按在那厚厚的一摞纸上,感受着下面蕴含的温度。
“请他来。”
“请他来燕京,请他来启航,请他坐上先行者号的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