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记住了。”
快门声响起。
随行的摄影师没有用闪光灯,只是抓拍下了这爷孙俩抚摸车头的一瞬间。
这张照片,后来被命名为《触摸》,挂在了铁路历史博物馆。
……
并没有安排五星级酒店的奢华宴会厅。
当晚的答谢宴,韩栋选在了外滩边上一家有些年头的老字号本帮菜馆。
这里的装修不豪华,甚至有点旧,但那是属于上海滩的老味道。
木质的圆桌,雕花的窗棂,透过窗户就能看到黄浦江对岸璀璨的灯火。
菜也是家常的。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酸甜适口的糖醋小排,清炒的草头,还有每桌一大盆热气腾腾的腌笃鲜。
没有红酒,没有香槟。
桌上摆的是那种老式的玻璃瓶装的可乐,还有几瓶这一代人最熟悉的二锅头。
韩栋端着酒杯,依然是一身中山装。
他没有站在台上,而是走到圆桌中间。
“各位前辈。”
喧闹的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启航造出了好车,外面的人都夸我是天才,说启航是奇迹。
但我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横空出世的奇迹。”
韩栋的声音低沉却有力。
“地基不打牢,盖不出摩天大楼。
如果没有你们在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没有你们在绿皮车里熬过的一个个大夜,没有你们在图纸堆里把眼睛熬瞎……”
“启航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就是个空中楼阁。”
韩栋将酒杯举过头顶。
“这杯酒,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敬你们那一代人的坚守,敬你们吃过的苦,受过的气。”
“敬咱们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的今天!”
说完,韩栋仰头,一饮而尽。
……
体验周首日,全媒体话题讨论量突破8.6亿。
三代人的高铁梦话题霸榜各大媒体平台。
不仅是国内,外网上的热度也破了千万,风向彻底变了,之前质疑抄袭的声音被淹没在工业美学的赞叹里。
韩栋深知舆论只是表象,泡沫散去后,如果不转化为实体支撑,依然是空中楼阁。
袁珊继续汇报着:
“教育部和启航人力资源部的后台数据显示,仅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全国有一百二十七所高校的机械工程、轨道交通信号与控制、材料科学等相关专业的咨询量和转专业申请激增了300%。
清华、同济、交大的BBS上,关于加入启航的讨论帖盖了几万层楼。”
袁珊顿了顿,念出一条高赞评论:“哪怕是去拧螺丝,也要拧在咱们自己造的车上。”
韩栋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江风吹乱了他的刘海,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双眸。
“这才是最大的成功。”
“工业不仅是技术,更是信念的传承。”
“启航要做的,不仅仅是卖出多少列车,而是要告诉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搞工业、搞技术更有尊严。”
……
答谢宴的喧嚣散去,黄浦江的夜风也带不走空气中的燥热。
第二天下午,韩栋返回燕京。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透过舷窗,他看到停机坪旁边的商务机坪上,至少停着七八架来自不同省份的公务机,机身上喷涂着各地航空公司的标志。
袁珊递过来一台刚刚开机的便携式电脑,屏幕上是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发送者几乎涵盖了国内所有排得上号的地区。
“韩总,坏消息和好消息。”袁珊的语速很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消息是,体验周活动的效果超出了咱们最大胆的预估。现在全国上下,从庙堂到江湖,都只有一个声音:上高铁。”
“坏消息呢?”韩栋解开安全带,神色平静。
“坏消息是,他们真的都来了。”袁珊划动着屏幕。
“从昨天晚上开始,启航大厦楼下的停车场就已经满了。”
“今天早上,大厅里挤满了来自各省市的代表团,行政部把所有会议室都腾了出来,还是不够用。”
“前台说,现在领号排队,想见您一面,已经排到下周四了。”
韩栋的目光穿过舷窗,看着那些安静停泊的公务机。
他知道,一场席卷全国的基建狂热,已经被他亲手点燃了。
这把火既能照亮未来,也能把启航自己烧成灰烬。
“回公司。”
……
启航大厦,一楼大厅。
往日宽敞明亮,充满科技感与秩序感的大厅,此刻像是一个人满为患的火车站候车室。
西装革履的官员、穿着夹克的企业家、带着图纸的工程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高声争论,或低声商议。
“听说了吗?粤省的代表团昨天半夜就到了,直接包下了昆仑饭店两层楼,扬言不见到韩栋不走。”
“那算什么?我们晋省的领导直接给铁道部打了电话,想走上层路线,结果被一句市场的事找企业谈,给顶回来了。”
“唉,我们是西部省份,底子薄,这次要是抢不到第一批线路,以后发展的差距就更大了。”
当韩栋乘坐的专用电梯从地下车库直达顶层时,楼下的喧嚣并未影响到他。
落地窗前,他看着楼下如同工蚁般忙碌的车流和人流。
袁珊将一份紧急汇总的报告放在他桌上:
“韩总,这是根据各代表团递交的初步意向书整理的数据。
目前明确提出建设高铁线路意向的省市共计二十三个,规划总里程超过一万八千公里。
按照我们的概算,这背后是近两万亿的市场,以及……”
袁珊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以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供应链需求。”
她翻开报告第二页,上面是一张巨大的数据透视表。
“以核心的IGBT模块为例,燕京的超级工厂三条产线满负荷运转,年产量是三十万片。
而一万八千公里的高铁网络,光是机车和沿线变电站的需求,就是这个数字的十五倍以上。”
“还有车体用的高强度铝合金型材,目前全国只有两家供应商能达到我们的标准,他们现有的产能加起来,连一个省的项目都喂不饱。”
“最关键的是人。”袁珊的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一个合格的动车组司机需要至少五年的培训和实践,一个能独立负责接触网铺设的工程队长,没有八年经验下不来。”
“我们的人才储备,最多能同时启动三个项目组,现在外面排队的是二十三个。”
韩栋没有看报告,这些数据早已在他脑中。
“通知下去。”韩栋转过身,“今晚七点,在集团内部食堂三楼,我请客。”
袁珊愣了一下:“请客?请谁?这个局面,见谁不见谁都会得罪人。”
“粤省、蜀省、辽省。”韩栋报出三个名字。
“这三个地方,一个代表沿海发达地区,一个代表西部内陆,一个代表老工业基地,他们的需求最具典型性。”
“就这三家?”袁珊确认道。
“就这三家。”韩栋补充道。
“告诉其他人,启航的合作方案明天会正式公布,今晚只是和老朋友吃顿便饭。”
他知道,老朋友这三个字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韩栋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启航的选择,有自己的标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