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显示屏上的数字稳定在352km/h。
没有铁轨撞击的震动,没有电机啸叫,桌板上的不锈钢保温杯里水面平静。
韩栋他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背靠着车壁,静静地看着车厢里的景象。
买买提·艾山坐在F座,脸几乎贴在了窗玻璃上。
窗外的景色已经连成了一道模糊的色带。
华北平原的白杨树不再是一棵棵独立的树,而是一堵绿色的墙,以极快的速度向后平移。
买买提那双满是裂口的大手,在崭新的工装裤上蹭了又蹭。
他从怀里掏出一部相机,那是他攒了好久才下狠心买下来的,就是为了这次活动。
他不停地按下快门,眼中的震撼早就溢出。
紧接着,买买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哈密的一间土坯房内,信号有些卡顿,但这并不妨碍几个脑袋挤在手机前。
“阿爸!阿爸!”
孩子们的喊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买买提用维吾尔语激动的说道:
“孩子们,我现在的速度每小时三百五十公里!比咱们草原上的风还要快!”
他转过身,拍着车厢内部。
拍那些柔和的灯光,拍那些宽大的座椅,拍那个在过道里平稳行走的乘务员。
买买提对着电话里的妻子喊道。
“古丽!这地毯比咱们过节铺的还要软!这桌子,水都不洒!”
视频那头的女人捂住了嘴,她不知道什么是空气动力学,也不懂什么无砟轨道。
她只知道,那是来自他男人的最高肯定。
买买提这个在戈壁滩上顶着八级大风都没流过一滴泪的汉子,此刻却留下两行泪痕。
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
“我在疆城,修了三十年的路,我就在那敲石头,铺枕木。那时候我经常想,这么长的路修它干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今天我知道了。”
“是为了让你们以后出来,不用像我一样一直待在小山村里。”
“是为了让咱们的孩子,能飞得比鹰还要快,走得比风还要远!”
坐在后排的一位老工程师摘下了眼镜,轻轻擦拭着。
韩栋站在连接处,依然没有动,他看着这一幕,眼神深邃。
他知道,这几句话如果放到新闻联播里,或许会被人说是煽情。
但在这个密封的金属腔体内,在这每秒移动百米的现实速度中,这是最坚硬的真理。
……
“尊敬的旅客请注意,列车即将到达徐州东站,停车时间两分钟。”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甜美的声音。
列车开始减速。
即使是制动,那种推背感也控制得极好,没有让人的身体产生前倾的不适。
车门打开。
属于淮海大地的热浪涌了进来,但比热浪更汹涌的,是声浪。
站台上,原本应该只有旅客,但此刻警戒线外挤满了人。
有穿着黄马甲的站台工作人员,有提着公文包候车的商务客,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赶来、扒在围栏外的普通市民。
他们举着自制的标语。
哪怕只是用硬纸板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华夏高铁,牛逼!”
当那流线型的银色车头静止在面前时,人群沸腾了。
“出来了!这就是先行者号!”
“这就是咱们自己造的高铁!”
一个穿着背心的大爷,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扯着嗓子冲车里喊:
“让那些洋鬼子看看!咱们华夏造的东西,不比他们差!”
这喊声粗鲁,却提气。
车厢里,张国强坐不住了。
他不需要儿子的搀扶,撑着扶手站了起来,刘桂芳也站了起来。
那些头发花白、腿脚不便的老人们,一个个都站了起来。
他们走到车窗边,隔着那一层防紫外线的玻璃,看着外面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张国强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挥了挥。
外面的人群看到了。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站台上的人开始鼓掌。
掌声最初很杂乱,随后变得整齐,是不需要排练的默契。
这掌声穿透了玻璃,落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张建国扶着父亲,他感到父亲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像块铁。
“爸,那是给您的。”张建国低声说。
张国强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穿着背心的大爷。
“不是给我,是给这车的。但我这心里头……舒坦!”
两分钟后,列车重新启动。
站台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目送着那道银色的闪电消失在视野尽头,依然在挥手。
……
上海,虹桥站。
当列车稳稳停靠在一号站台时,时间定格在13点58分。
这是一次完美的旅程。
老人们并没有急着出站。
按照韩栋的安排,他们有一张特殊的合影要在车头前完成。
张国强走在最前面。
他拒绝了轮椅,拒绝了拐杖。
他走到那个如同子弹头一般的车鼻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还残留着高速气流摩擦后的余温。
老人伸出手,掌心贴在光滑的铝合金蒙皮上。
这触感和他当年摸过的那些铸铁锅炉完全不同,没有粗糙的颗粒感,只有工业制造的极致精密。
“小浩,过来。”
张国强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
十八岁的张浩快步走到爷爷身边。
“摸摸它。”张国强命令道。
张浩伸出手,学着爷爷的样子,把手放在车身上。
“什么感觉?”
“烫,还有点……滑。”张浩老实回答。
张国强笑了,笑容里有一丝释然。
“以前我在线上跑,一坏就是两小时,旅客指着鼻子骂娘,我们也只能受着。”
“因为那是人家的技术,人家说不卖零件,我们就得趴窝。”
张国强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孙子。
“今天这车,不一样。这里面的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线,都是咱们华夏自己弄出来的。”
“记住了,这不仅仅是个交通工具,这是咱们铁路的脸面,你将来要是真能开上这车,那我也就无憾了。”
张浩看着爷爷发红的眼眶,那种只在课本上读过的传承,在此刻具象化了。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