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脸上的狂热和期待，已经冷却为凝重和思索。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看上的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一座冰山，水面上的车头光鲜亮丽，水面下的，是工业体系的倒影。
“韩总的意思是……”孙继海最先反应过来，他试探性地问道。
“启航目前的产能不足，我们需要排队？”
“不。”韩栋摇头。
“排队解决不了问题，就算你们愿意等十年，我也变不出那么多合格的钢材、芯片和工程师。”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三人同时瞳孔一缩的话。
“我的意思是，想上启航的车，得先给启航当铺路石。”
李振南猛地抬起头：
“韩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合作可以谈，但这个姿态，未免太高了吧？”
“高吗？”韩栋走到他面前，目光平视着他。
“你们省的电子产业全国第一，但你们能生产7纳米制程的光刻胶吗？你们有自己的EDA工业软件吗？”
“你们的产业利润，大部分是不是都被上游的外国专利和设备商拿走了？”
李振南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韩栋又转向王建军：
“你们坐拥全国最大的钒钛和稀土矿，但卖出去的是什么？是挖出来的原矿，一吨几千块钱。人家拿回去做成永磁电机，做成航空叶片，再卖给我们，一个零件就几万块。”
最后，他看向孙继海。
“您说你们有最好的技术工人，没错，但他们守着那些五十年前的旧设备，一身的本事，最后只能给别人做代工，拿着微薄的计件工资。这是不是一种浪费？”
韩栋回到主位。
“启航要造的，不只是一万八千公里的铁路。”
“我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一套全新的标准、一套完整的产业链，铺满这片土地。”
“我不要代工厂，我要的是战略合作伙伴。”
“辽省的鞍钢，有全国最好的冶金底子，我会把高铁车轮和钢轨的特种钢冶炼技术、全套的热处理工艺，放在你们那。”
“你们要负责升级设备，培养新一代的钢铁产业工人，为全国提供最坚固的轮轨。”
“蜀省的攀钢，挨着你们的矿山，我会把永磁同步电机的生产线，以及配套的稀土提纯技术放在你们那。”
韩栋最后看向李振南。
“珠三角是电子信息产业的高地，我会把下一代的IGBT芯片设计中心、封装测试基地，以及全套的列车神经控制网络研发中心放在你们那。”
韩栋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三个地方连接起来。
“你们以及未来更多的省份，将不再是我的客户，而是启航工业战略体系的一部分。
为这个体系提供合格的零件和人才，这个体系回馈给你们先进的技术、管理和持续的订单。”
“路我们可以一起修，但前提是，你们得先把自己变成这条路上最坚固的枕木和道砟。”
李振南、王建军、孙继海三人，几乎是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韩栋。
他们一辈子都在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招商引资，想的都是如何把项目、把税收留在本地。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把所有资源变成一个分工明确、高度协同的超级工厂。
这个计划的野心之大，难度之高，简直匪夷所思。
但偏偏它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振南终于开口。
“你把最核心的技术分出去，不怕我们学会了单干？”
韩栋笑了。
“因为标准在我手里。”
“没有我的信号系统，你们造的电机就无法运转。没有我的控制算法，你们的芯片就无法驱动列车。”
“更重要的是，这个联盟只欢迎那些愿意抬头看路，而不是只顾低头捡钱的同行者。”
“明天上午九点，启航会公布第一批高铁产业联盟的准入标准和评估细则。
名额有限，机会只有一次。”
韩栋说完，拿起自己的餐盘。
“三位慢用，我先失陪了。”
他转身离开，留下三位在各自省份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呆坐在原地，久久无法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