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夜色深沉,昆仑饭店的旋转门吞吐着来自全国各地的政商名流。
李振南回到行政套房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一刻。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解开了那条束缚了一整天的领带,随手挂在衣帽架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三环路上稀疏的车流。
一顿只有红烧肉和白米饭的晚餐,味道还在他口腔里回荡,但韩栋那番话的余味,比那块肥腻的五花肉更难消化。
“让秘书处把会议室准备好,通知省里的专家组,五分钟后开电话会议。”
李振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惯有的命令式口吻。
随行秘书立刻忙碌起来。
几分钟后,套房外间的会议桌上堆满了文件。
几台黑色的加密电话机并排摆放,免提键上闪烁着红光。
房间里烟雾缭绕。
李振南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他对面坐着随行的几位核心幕僚,而在电话那头,是远在两千公里外、被紧急召集的粤省经信委智囊团。
“情况大家应该都了解了。”李振南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后被缓缓吐出。
“韩栋拒绝了我们要买车的提议,他要把产业链拆分,让我们做配套。”
“具体的条件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是经信委主任陈锐。
“他要我们在珠三角建立IGBT芯片的封装测试基地,还要建立列车神经控制网络研发中心。”
“但他不给底层源代码,也不转让核心专利,只提供接口标准和工艺指导。”
李振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吃饭时复盘的内容。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陈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质疑:“这事儿不对劲。”
“说说看。”
“这不等于是让我们出地、出人、出钱,给他韩栋做代工厂吗?”
陈锐语速加快,精明算计后显得有些恼怒。
“核心技术在他手里,标准在他手里。如果我们在粤省建厂,投入十几个亿,设备买回来了,生产线铺开了,结果他明年改了接口标准,或者升级了封装工艺,我们这些设备不就没有用武之地了?”
“这种被别人卡着脖子过日子的感觉,我们受得还少吗?”
陈锐的话切中了所有人的痛点。
这几年,合资车企、合资家电厂在沿海遍地开花。
外资方也是这么干的,核心部件进口,国内只负责组装。
一旦外方涨价或者断供,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陈主任,这个类比不准确。”
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了陈锐的抱怨。
说话的是坐在会议室角落的林婉秋,随行的高级技术顾问,也是智囊团里少有的改革派代表。
她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电路图,那是启航之前公开的部分技术资料。
林婉秋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
“我们现在给东芝、日立做代工,那是纯粹的组装。”
“工人拿着螺丝刀,对着图纸拧螺丝,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韩栋这次提出的方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给别人打工?”陈锐反问。
“韩栋要求我们建立的是研发中心和封装测试基地,不是组装车间。”
林婉秋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指向了那个复杂的IGBT模块示意图。
“陈主任,您是搞行政的,可能不太清楚IGBT封装的难度。”
“这东西号称电力电子行业的CPU,它的工作电压是3300伏,电流是1200安培。”
“在这样的高压大电流下,芯片产生的热量是非常恐怖的。
要把这么脆弱的硅片封装在模块里,既要绝缘,又要散热,还要保证在高速震动下不脱焊,这涉及到材料学、热力学和精密加工三个领域的顶尖技术。”
林婉秋站起身,将一份数据报表推到桌子中央。
“目前国内能做这个的,只有启航一家。”
“如果我们接下这个项目,为了达到韩栋设定的良品率标准,我们就必须倒逼省内的材料厂去研发高导热陶瓷基板,倒逼设备厂去升级自动贴片机。”
“这一条产业链拉动起来,提升的是整个粤省的基础工业能力。”
“就算技术提升了,控制权还是在他们手里。”陈锐依然坚持。
“陈主任!”
林婉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他是技术人员出身。
“我们现在的产业现状是什么?是缺芯少魂!我们满大街都是做收录机、做电子表的,看着热闹,利润90%都被上游拿走了。”
“洋买办和国内掌握核心技术的领头羊,能一样吗!”
“而且……”林婉秋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我看过启航公开的接口文档,韩栋虽然没有开放源代码,但他开放了应用层的API。”
“这意味着,只要我们吃透了这个接口,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开发自己的控制软件,甚至将来可以反向推导出底层的逻辑。”
“这是一扇门,韩栋把门打开了一条缝,进不进得去,看我们自己的本事。”
电话那头的陈锐沉默了,林婉秋的话虽然刺耳,但却是事实。
李振南一直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两派的争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国栋,从财务角度怎么看?”
李振南点名了坐在他左手边一直沉默的男人,财政的风险评估专家王国栋。
王国栋推开面前的烟灰缸,翻开了一份厚厚的财务分析报告。
他的脸色很凝重。
“说实话,我看不太懂启航的报表。”王国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哪里看不懂?数据造假?”
“不,数据很真实,甚至真实得可怕。”王国栋指着其中一栏数据。
“我看过几千家企业的报表,从来没见过这么干的。”
“启航去年的营收是三十二亿,净利润看起来很高,但现金流却非常紧张,因为韩栋把营收的53%都扔进了研发里。”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94年,国内企业的平均研发投入占比不到1%。
即使是国际巨头,通常也维持在5%到8%之间。
53%,这意味着韩栋每赚一百块钱,就要拿出五十三块钱去砸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实验室。
“这是个疯子。”王国栋给出了客观评价。
“这种投入比例,一旦资金链断裂,或者新产品研发失败,整个集团会在三个月内崩盘。”
“我们如果深度绑定启航,等于是在把财政信用和他绑在一条船上,风险系数极高。”
“但是……”王国栋话锋一转,“如果不崩盘呢?”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曲线图。
“按照启航目前的增长速度,以及他们在专利池上的布局。”
“三年后,他们将形成一个闭环的生态系统。”
“到时候,不仅仅是铁路,还有电力、船舶、甚至航空航天,都有他们的影子。”
“那时候,谁在圈子里,谁就是规则的制定者,谁在圈子外,谁就是被收割的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