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一动不动,目光盯着下方的那台机器。
轧机旁,围着一圈穿着白大褂的人。
那是鞍钢技术中心的博士团,还有从沈阳自动化研究所请来的专家。
他们手里拿着激光干涉仪、红外热像仪,对着轧辊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数据不对!控制模型的补偿参数有问题,轧出来的钢轨头部总是下弯,平直度误差0.8毫米,远超启航要求的0.3毫米!”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博士急得抓头发:
“肯定是液压伺服系统的响应滞后了,必须更换进口的伺服阀,但那要等三个月!”
“让开。”
一个苍老的声音插了进来。
人群中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老头走了出来。
是张德发。
原来是三车间的八级锻造工,退休五年了,今天凌晨被孙继海派人用专车接回来的。
张德发手里没拿任何仪器。
他手里只有一根细细的铁丝。
“张师傅,您这是……”那个博士皱着眉头,想要阻拦。
张德发没理他,径直走到还在缓慢空转的轧辊前。
他眯着眼睛,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根铁丝极其迅速地插入了上下轧辊的缝隙中,又闪电般抽了出来。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张德发捏着铁丝被压扁的那一段,用大拇指肚搓了搓。
“上轧辊左边高了。”
张德发吐出一口烟圈,那是他刚才趁人不注意点的劣质卷烟。
“轴承座底下的垫片磨损了,左边比右边高了大概两道。”
“两道?”博士愣了一下,“0.02毫米?这怎么可能?我们的激光校准显示是平衡的!”
“你的激光照的是外面,我摸的是里面。”
张德发指了指轧机的牌子:
“这台机器是五八年苏联人造的,这脾气我摸了三十年,它那个底座受热会变形,激光照不出来。”
“我不信!”博士不服气,立刻指挥助手,“把轧辊拆下来,上三坐标测量仪!”
半小时后。
那个博士拿着测量报告,脸色通红地站在张德发面前。
报告显示:左侧轴承座磨损导致轴心偏移0.023毫米。
全场鸦雀无声。
那些拿着几万美金仪器的高级知识分子,看着这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老头,就像看着一个外星人。
孙继海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拍了一下栏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韩栋为什么要在那个评分表里加上八级工占比这一项。
工业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和昂贵的设备。
工人是工业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是这些在机油和铁屑里泡了一辈子的手,是这些把机器当成自家孩子一样了解的灵魂。
孙继海转身走下楼梯,大步走到张德发面前。
“老张。”孙继海的声音有些哽咽。
“孙书记。”张德发赶紧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
孙继海一把抓住那只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高高举起。
“同志们!看清楚了!”
孙继海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技术员,扫过那些厂长经理。
“这就是我们的底气!这就是辽省的脊梁!”
“传我的命令!”
孙继海大声吼道:“通知全省各地市,二十四小时内,把所有在册的、退休的七级以上技工名单全部拉出来!”
“不管他们是在看大门,还是在摆地摊,都给我请回来!”
“鞍钢成立启航项目特别技师团,张德发任总顾问,享受副总师待遇!”
张德发愣住了,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了泪花。
他没想到,自己这把快入土的老骨头,还能有这么风光的一天。
……
深夜,十一点。
鞍钢办公大楼一号会议室。
这里的气氛比车间还要凝重。
孙继海坐在主位上,他的左边坐着鞍钢的一把手,右边坐着本钢的总工程师。
白板上画着一张简陋的示意图。
那是孙继海刚刚提出的一个疯狂方案。
“把鞍钢的真空脱气炉和本钢的连铸机串起来?”
本钢的总工程师老周看着那个图,连连摇头:
“孙书记,这不可能。这是违背物理常识的。”
“有什么不可能?”孙继海反问。
“鞍钢有最好的炉子,能把钢水里的氢含量降到1.5ppm以下,这是启航要求的纯净度。”
“本钢有刚引进的德国大方坯连铸机,能保证钢轨的内部致密性。”
“两家合起来,正好就是全流程!”
“但是两家厂子距离一百二十公里!”老周急得拍桌子。
“钢水出炉温度是一千六百度。用火车拉过去,就算再快也要两个小时。这一路上温度至少下降八十度!”
老周站起来,指着相变图:
“钢水温度一旦低于一千五百三十度,就会开始结晶。
到了本钢,那一罐子钢水就变成了半凝固的浆糊!晶粒会粗化,抗拉强度根本达不到1280兆帕!”
这是一个无解的物理难题。
鞍钢的厂长也叹了口气:
“是啊,除非我们在铁路线上再建一个加热站,但这根本来不及。”
孙继海看着那个120公里的距离,眉头紧锁。
难道辽省的钢铁梦,就要断送在这短短的一百多公里路上?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张德发突然咳嗽了一声。
“那个……领导,我能插句嘴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张德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时候高炉坏了,我们要把铁水从十公里外的分厂拉过来。为了保温,我们在铁水罐车外面缠了几圈铜线。”
“铜线?”老周愣了一下。
“对,就是那种粗铜线。”张德发比划了一下。
“然后通上电,那铁水在罐子里就开始自己翻滚,就像煮开水一样,热乎乎的,运到了也没凉。”
“电磁感应加热?!”
老周猛地跳了起来,眼镜差点掉在地上。
“工频感应加热!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老周抓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疯狂计算。
“利用交变电流在钢水中产生涡流,涡流产生热量!只要功率够大,不仅能保温,甚至能升温!”
“而且电磁搅拌还能让钢水成分更均匀,进一步去除夹杂物!”
老周转过身,激动地看着张德发:“张师傅,您这是帮了咱们大忙了!这就是移动的精炼炉啊!”
“不过……”老周又皱起了眉头。
“要维持几十吨钢水的温度,这得需要多大的功率?火车头上的发电机带不动啊。”
孙继海带头说道:
“带不动就加!”
“把发电车挂上去!一节不够挂两节!两节不够挂十节!”
“我们辽省造不出芯片,造不出软件,但我们造发电机从来没说过不行!”
孙继海双眼炯炯有神。
“通知沈阳电机厂,立刻调集五台大功率柴油发电组,通知车辆段,连夜改造平板车。”
“告诉韩栋,三天后,他会看到一列燃烧着火焰的列车,带着一千六百度的高温,那是辽省送给启航的惊喜!”
“这一仗,我们必须赢!”
会议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不仅仅是掌声。
那是被压抑了许久的北方工业巨人,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在这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在蜀省的深山矿洞,在辽省的炽热车间。
那些被时代遗忘的角落里,无数双手正在擦亮那些生锈的齿轮。
韩栋并没有在现场。
但他点燃的那把火,已经烧穿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层级,将这些散落的力量,熔铸成一把即将出鞘的工业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