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让地质队带我进矿区,随机选点,亲自爆破取样。”陆先进从包里掏出一把地质锤。
“而且,我会重点检测矿石中的钍和铀含量,如果这两个放射性元素的比例和镝、铽的比例对不上,那就是有人在样品里掺了精粉。”
这叫同位素指纹技术,是打假的杀手锏。
韩栋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很好,但还有一点老陆。”韩栋语气稍微放缓。
“如果你发现他们的数据虽然没达到那个完美的4.1%,但是已经很接近,比如3.5%以上,而且确实是天然矿藏。”
陆先进愣了一下:“那按照标准,也是不合格。”
“不。”韩栋摆了摆手。
“我们是要找合作伙伴,不是要逼死谁,如果只有一步之遥,把我们带去的晶界渗透技术工艺包拿出来,给他们看一眼。”
陆先进眼睛一亮:“韩总,你是想……馋他们?”
“对,让他们知道,只要肯下苦功夫,这最后的0.6%,启航有办法帮他们补上,但前提是他们必须诚实。”
“明白了。”陆先进合上电脑,“大棒加胡萝卜,我懂。”
韩栋的目光移向第三位。
秦远山,启航材料总经理,国内顶尖材料学专家,他要去啃的是最硬的骨头,辽省鞍钢。
“秦老。”韩栋的声音变得格外凝重。
“韩总。”
秦远山站了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通过传真发过来的,模糊地显示着一列正在改造的火车平板车。
“孙继海搞的那个移动加热列车,您怎么看?”韩栋问。
秦远山皱着眉,看着那张照片:
“从热力学角度讲,这是一个极其疯狂的方案。
一千六百度的钢水,在一百二十公里的运输线上,靠几台柴油发电机搞电磁感应加热保温。
这里面涉及到的热平衡计算极其复杂。”
“但他敢想。”韩栋插话道。
“在没有连铸直轧线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解决重轨钢内部晶粒粗化的土办法。”
“是的,理论上可行。”
秦远山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敬佩。
“如果在实验室里,我肯定会否决这种粗糙的方案。
但如果在工业现场,这种充满野性的创造力,恰恰是最宝贵的。”
“那您这次的任务最重。”韩栋走到秦远山面前。
“您要跟着那列火车跑一趟,带上红外热像仪,全程监控钢水温度场的变化。
如果温度波动超过五度,钢轨的性能就会不达标。”
秦远山点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了防火服。我会站在平板车上,盯着那个罐子。
如果那个张德发老师傅的手艺真有传说的那么神,能靠听声音判断电流频率,那我秦远山愿意给他鞠个躬。”
“还有那四十七个八级工。”韩栋补充道。
“不要只看产品,要看人,把这些老工人的操作手法都录下来。
那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工业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果鞍钢能过关,这些录像就是未来启航建立工匠数据库的资料。”
“明白,我会把他们当国宝来鉴定。”
接下来是倪光楠,启航半导体总经理,启航集团总工。
他负责的是苏省无锡。
那里没有矿,没有重工业。
“倪老。”韩栋对倪光楠总是保持着一份特有的尊重。
“韩总,无锡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了。”倪光楠不用韩栋多说。
“涂色法、手工研磨,这些都是传统手艺,在数控机床精度不够的年代,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我担心效率。”
韩栋点头:“这也是我担心的,手工确实能做出艺术品,但高铁需要的是工业品,是成千上万个完全一致的转向架,靠那几个老师傅,累死也磨不出来。”
“倪老,您放手去干。只要能采集到有效数据,我们可以给无锡机床厂提供那套控制接口。”
最后,是赵国栋,化工组领队,目标晋省太原。
“老赵,晋省那边为了那0.002%的灰分差距,动用了那台随时可能报废的德国提纯机。”
赵国栋是个严肃的中年人,眉头紧锁:
“那台设备之所以被封存,就是因为由于缺乏维护,密封圈老化,一旦高压运行,极易泄漏爆炸。”
“我们要阻止他们吗?”赵国栋问。
韩栋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韩栋最终摇了摇头。
“工业的突破,从来没有四平八稳的,如果现在叫停,就是否定了他们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是……”
“老赵,你带两名液压密封专家过去。”韩栋打断了他。
“不是去阻止,是去护航。到了现场,如果不达标,立刻帮他们更换密封组件。
告诉他们,启航不是来看笑话的,如果他们敢上,我们就敢帮着他们赢。”
赵国栋深吸一口气,站得笔直:“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设备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任务分配完毕。
“各位。”
“你们今天走出的这一步,或许在外界看来,只是一次商业考察。”
“但在我眼里,这是一次对华夏工业底蕴的深层穿刺。”
韩栋指着身后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
“在这张地图上,有无数沉睡的工厂,有无数生锈的机器,也有无数像张德发、张国强那样憋着一口气不服输的产业工人。”
“他们被低端锁死太久了。他们造了一辈子的衬衫、皮鞋、低端铸件,赚着最微薄的利润,看着外国的设备在我们的大地上耀武扬威。”
“现在,启航给了一个机会,一个向上攀爬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残酷,它会淘汰掉99%的混子。
但对于那1%真正有骨气、有技术、敢拼命的企业来说,这是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你们是考官,也是引路人。”
“去把那些珍珠给我找出来,哪怕它们现在还沾着泥巴,哪怕它们还很粗糙。”
“只要它们有发光的心,启航就负责把它们擦亮。”
韩栋退后一步,对着在场的一百二十名专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拜托各位了。”
“哗——”
一百二十人整齐划一地起立,回敬韩栋。
那种使命感,像电流一样在每个人身上流窜。
“出发!”
随着各组领队的一声令下,专家们提起银白色的仪器箱,鱼贯而出。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急促有力,像是进军的鼓点。
启航大厦地库下,五支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陆先进坐进车里,回头看了一眼依然亮着灯的顶层办公室,对着身边的助手说道:
“给攀枝花那边发个电报,就说我来了,告诉他们,把那些糊弄人的假报告都收起来,我要看真的。”
周士浦在车上打开了那份深市的地质图,拿红笔在上面重重地画着圈,嘴里念叨着:
“十五亿……李振南啊李振南,你最好祈祷你的地基打得够深。”
秦远山则是闭目养养神,他在脑海里模拟着钢水在列车上的热对流模型,一遍又一遍。
车队启动,冲入晨雾,向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