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枝花保安营机场，海拔1976米。
这里是典型的山顶机场，跑道尽头就是悬崖。
上午九点，依然弥漫着昨夜暴雨留下的湿气。
能见度刚达到起降标准，一架机身涂着启航Logo的湾流G4公务机穿过云层，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轮胎摩擦地面腾起一阵青烟。
王建军站在停机坪旁的贵宾通道口，身后跟着凉山州的一众干部和攀钢集团的技术负责人。
所有人都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只有王建军的裤腿上还沾着没洗净的红泥。
舱门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西装革履。
陆先进第一个走下舷梯，他穿着灰色的启航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不同颜色的记录笔，手里提着一只银白色的铝合金仪器箱。
在他身后，八名专家组成员同样的装束，每人手里都提着两个箱子。
这不像是一个商业考察团，更像是一支特种爆破小队。
早已准备好的鲜花被王建军拦了下来，他看得出，这群人不需要这个。
“陆总，一路辛苦。”王建军迎上去，伸出双手。
陆先进的手很干燥，甚至有些粗糙，那是常年接触机械加工的痕迹。
他只握了一下就松开，目光扫过王建军身后的欢迎横幅，眉头微皱了一下。
“王书记，客套话就免了。”陆先进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块带有气压计和高度计的特制表。
“韩总给的时间很紧，我们在飞机上已经校准了设备，现在直接去现场。”
站在王建军身后的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
“陆总，这怎么行？我们在招待所准备了接风宴，大家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吃口热饭……”
“吃饭？”陆先进转过头，眼神冷淡。
“你知道ICP-MS（电感耦合等离子体质谱仪）预热需要多久吗？
两小时。
你知道如果样品暴露在空气中超过四小时，氧化层厚度会增加多少吗？0.3微米。”
“启航要的是铽和镝，不是饭局。”陆先进看向王建军。
“王书记，车在哪？”
王建军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压迫感，不是来自上级领导的行政命令，而是来自纯粹的技术逻辑。
他挥手示意身后的人散开，指着停在跑道边的几辆丰田越野车：
“车况检查过了，油也是满的，但我得提醒陆总，去烂柴沟的路不好走，昨晚刚塌方过，现在还在抢修。”
“只要路基还在，就能走。”陆先进提起箱子，径直走向头车。
车队驶出机场，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鸣笛。
车厢内很安静，只能听到发动机沉闷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王建军坐在陆先进旁边，他注意到陆先进上车后就打开了膝盖上的便携式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地质三维模型图。
“陆总。”王建军打破了沉默。
“关于之前那份报告，确实有部分基层单位为了指标好看，做了人工富集，但我已经……”
“我知道。”陆先进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
“韩总说过，求生欲会让动作变形，这可以理解，所以我们才来。”
他合上电脑，侧过脸看着王建军。
“王书记，你知道韩栋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带这些设备来吗？”陆先进拍了拍脚边的铝合金箱子。
王建军看着那个箱子，上面贴着红色的易碎品和精密仪器标签。
“是为了防伪。”王建军坦诚地回答。
“不仅是防伪。”陆先进摇了摇头，“是为了定标。”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封面上印着《稀土元素现场快速检测规范（启航内部版）》。
“国内目前的稀土检测，大部分还在用化学滴定法，误差在百分之一左右。
对于做强磁喇叭或者低端电机，这个精度够了。”
陆先进翻开手册，指着其中一行红字。
“但对于高铁电机的永磁体，转速每分钟几千转，温度一百八十度。
如果杂质含量，特别是铁、钙等元素的误差超过万分之一，磁体就会在高温下退磁。”
“万分之一。”王建军重复着这个数字，感到喉咙发干。
“对，0.0001%。”陆先进强调。
“这次我们的取样标准是：每个矿点取五个样，每个样做三次平行检测。
只要有一组数据的离散度超过这个红线，整个矿区的一票否决。”
王建军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他转头看向窗外，这一侧是陡峭的山崖，金沙江在下方奔腾。
这万分之一的误差，比这条山路还要险。
如果失败，凉山州的几百亿矿藏，就依然是一堆廉价的红土，或者需要提高成本增加提纯线。
三个小时的颠簸，车队终于停在了烂柴沟七号矿区。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安全帽上。
矿区的工人们停止了作业，几台挖掘机熄了火，巨大的露天矿坑像是一个在群山之间的伤口。
攀钢地质队的老方带着几个技术员跑过来，裤腿上全是泥浆。
他看了一眼陆先进那身干净的工装和那些一看就价值不菲的仪器箱，下意识地把沾满泥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陆总，我是老方，这里的地质负责人。”老方有些拘谨。
陆先进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越过老方，投向了矿坑深处的一处岩壁。
那个位置，灰绿色的矿脉夹杂在两层坚硬的黑色花岗岩之间，只有不到二十厘米宽，位置极度刁钻。
“就那里。”陆先进抬手指了指。
老方顺着手指看去，脸色变了变：
“陆总，那是昨天发现的高铽矿脉，但是那个位置……那是断层破碎带的夹角，岩石应力很大，常规的冲击钻上去很容易卡钻，而且震动会让矿石粉碎，取出来的都是粉末，容易混进杂质。”
“谁说我要用冲击钻？”
陆先进转身，对着身后的助手打了个手势：
“上三号箱。”
两名助手立刻打开一个长条形的铝合金箱。
里面躺着的不是钻机，而是一台造型奇特的设备。
主体是一个黑色的真空泵，连接着一根极细的金属线，线上布满了微小的颗粒。
“金刚石线锯？”老方也是行家，一眼就认了出来，但他随即更加惊讶。
“这是实验室切片用的，您要拿来切矿山？”
“只有线锯切割，才能保证岩石原本的晶体结构不被破坏，同时避免钻头的高温让稀土元素氧化。”
陆先进拿起线锯的主机。
他走到那处岩壁前，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对着岩壁表面进行了快速扫描。
“铽峰值存在，背景辐射正常。”陆先进看了一眼读数，确认了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老方：
“接电源，我要在这里切一块10x10x10厘米的标准方样。记住，冷却水必须用去离子水，不能用矿坑里的积水。”
老方愣了一下：“去离子水？这荒郊野岭的……”
“我带了。”陆先进指了指车上搬下来的几个白色塑料桶。
“每升水的电导率低于0.5微西门子。如果用你们的雨水，里面的钙镁离子会直接毁掉质谱仪的检测室。”
王建军站在雨中，看着这一幕。
他不懂什么叫电导率，但他看懂了一种态度。
这不是在挖矿，这是在做手术，启航把实验室搬到了海拔两千米的泥潭里。
发电机轰鸣起来。
陆先进亲自操作线锯。
极细的金刚石线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高速运转，切入坚硬的岩石。
没有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只有尖锐持续的滋滋声。
冷却水喷射在切割面上，带着灰白色的浆液流下来。
陆先进的表情极其专注。
他半跪在泥地里，丝毫不在意膝盖上的工装被浸透，眼睛盯着切割线，双手稳定地控制着进给速度。
“慢点，再慢点。”陆先进低声自语，“这里是应力集中区，切快了石头会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水顺着陆先进的帽檐滴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王建军和老方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周围的工人们也都围了过来，他们挖了一辈子矿，从来没见过这么取样的。
这哪里是在采矿，分明是在拆弹。
只要手抖一下，线锯断裂，或者岩石崩碎，这块样品的完整性就会被破坏。
在启航的标准里，这就意味着这一批次的数据作废。
二十分钟后。
随着咔嗒一声轻响，一块方方正正的岩石被完整地切割下来。
陆先进并没有用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