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助手立刻递过来一个特制的真空密封袋。
陆先进用一把钛合金镊子,夹住岩石的两侧,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入袋中。
“抽真空。”
助手按下封口机的按钮。
随着空气被抽出,塑料袋紧紧贴合在岩石表面,将那块灰绿色的石头彻底封死。
陆先进站起身,长出了一口气。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把密封好的样品举起来,对着天空透过的一丝微光看了看。
切面平整如镜,灰绿色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是一幅抽象的水墨画。
“这就是工业的粮食。”
陆先进转头对王建军说道。
“王书记,这块石头如果检测合格,它会被送进启航的高级实验室,变成高铁电机的心脏。”
王建军看着那块石头,眼眶有些发热。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陆总,谢谢。”
“先别谢。”陆先进把样品递给助手。
“这只是第一步,马上把移动实验室的车开过来,启动质谱仪,现在才刚开始。”
几辆越野车围成了一个圈,中间是一辆经过改装的依维柯。
车厢内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洁净室。
空气过滤系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将车外的尘土和湿气隔绝在外。
陆先进和两名核心专家换上了白大褂,钻进了车厢。
王建军只能站在车外。
雨越下越大了,有人给他撑伞,但肩膀依旧淋湿,他透过车窗那层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里面的动静。
他看到陆先进将那块样品送入破碎机,研磨成粉末,然后称重,精确到0.0001克。
接着是用酸溶解,放入那个银白色的仪器中。
那个仪器就是传说中的质谱仪。
它是工业界的照妖镜。
任何人工添加的成分,任何地质上的瑕疵,在它的离子束扫描下都无所遁形。
时间变得异常漫长。
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矿坑里的探照灯亮起,光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浑浊。
车厢里,陆先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曲线。
突然,陆先进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脸凑近屏幕,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转过头,和身边的两个专家低声交谈了几句。
其中一个专家指着屏幕上的某个峰值,表情显得很激动。
王建军的心脏猛地收缩。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他看到陆先进拿起了打印出的数据单,推开车门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陆先进摘下口罩,他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他走到王建军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数据单递了过去。
王建军接过纸,手有些抖。
他看不懂上面那些复杂的质谱峰图,他只看懂了最下面的一行结论。
【样品编号:SC-PZH-007-A】
【氧化铽(Tb4O7)含量:4.23%】
【氧化镝(Dy2O3)含量:3.85%】
【伴生放射性元素(Th/U):低于安全阈值】
【同位素指纹比对:符合天然矿藏特征,未发现人工添加痕迹。】
王建军嘴唇有些颤抖。
“陆总,这……”
陆先进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抽烟。
“王书记,恭喜。”
陆先进吐出一口烟雾,白色的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
“这块石头的纯度,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尤其是这个铽含量,在全球范围内,除了白云和赣南的几个核心矿区,这是独一份。”
“但是。”
陆先进的话锋一转,让王建军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这个矿的共生关系很复杂。”陆先进指了指数据单上的另一栏。
“里面含有微量的铌和钽。这两种元素如果在冶炼过程中分离不干净,会严重影响钕铁硼的晶界结构。”
“那怎么办?”老方在一旁急切地问道,“我们现在的浮选工艺根本分不开这个。”
“那是你们以前的工艺。”陆先进扔掉烟头,用脚踩灭。
他转身回到车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蓝色的软盘。
“这是韩总让我带来的。”陆先进把软盘递给王建军。
“里面是启航最新的多级萃取与离子交换树脂分离技术工艺包。”
王建军愣住了。
他手里拿着那张轻飘飘的软盘,却感觉重如千钧。
“陆总,这……这就是那个核心技术?”
“这只是入门版。”陆先进淡淡地说道。
“韩总说了,资源是老天爷赏饭吃,但能不能把饭做熟,看本事。”
“启航不养懒汉,这张软盘里的工艺流程,你们要在十天内吃透,并要在中试线上跑通。”
陆先进看着王建军的眼睛:
“王书记,这东西给你们了,但能不能接住,看你们自己。”
“这十天,我会一直在这里盯着,如果你们的工艺执行不到位,我会立刻收回这张盘,带着专家组撤离。”
王建军紧紧握住软盘。
“陆总放心。”王建军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坚定。
“攀钢有三万名技术工人,哪怕是不睡觉,也要把这个工艺给跑通!
如果跑不通,我王建军亲自背着矿石去燕京负荆请罪!”
陆先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那就开始吧,今晚不用去宾馆了,就在这。”陆先进指了指旁边的工棚。
“把图纸打出来,我们现在就开始讲解萃取槽的改造方案。”
暴雨如注的矿山之夜。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灯火通明。
外面是漆黑的群山和泥泞的道路,里面是代表着当时世界最顶尖的稀土分离工艺图纸铺满了简陋的木桌。
陆先进拿着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勾画着。
旁边围着一圈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和年轻的技术员,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在听天书,又像是在听福音。
王建军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这张关于工业强国的入场券,蜀省算是拿到了一半。
而另一半,就要靠这无数个不眠之夜去填补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辽省。
一列满载着发电机组和巨大钢水罐的列车,正停在鞍钢的专用线上。
秦远山穿着厚重的隔热服,站在平板车上。
他面前是一罐刚刚出炉的钢水,红热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
“秦总,感应线圈接通了!”对讲机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电压多少?”秦远山大声问道。
“660伏!电流1200安!”
“稳住!通知车头,发车!”
随着一声汽笛长鸣,这列“火焰列车”缓缓启动,向着一百二十公里外的本钢驶去。
而在南方,深市坪山。
周士浦打着手电筒,蹲在一个刚刚浇筑好的基桩旁。
激光沉降仪的红点稳定地打在标尺上。
“李书记,这个沉降速率控制得不错。”周士浦拍了拍身边的混凝土。
“但还没完,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才是关键。如果这里能稳住,那个三层厂房的方案,我就签字。”
李振南站在泥水里,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但他笑得很开心。
这一夜,无数个齿轮开始咬合,无数根管道开始流通。
在燕京,韩栋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不需要看报告,也能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传来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