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外面发电机的轰鸣声似乎变得更加刺耳。
赵德柱缓缓摘下眼镜，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陆总……这真的做不到。”
赵德柱的声音带着哭腔。
“48小时……光是拆那些旧设备都要三天。而且PVDF板材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特氟龙更是听都没听过。
我们是国企，采购流程要走审批，财务要核算……”
“那就别走了。”
一直沉默的王建军突然开口。
王建军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陆先进，而是看向了赵德柱和那些技术骨干。
“赵总工。”王建军喊了一声。
“在……书记。”
“咱们攀钢的仓库里，有没有钛材？”王建军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赵德柱愣了一下：“有，咱们就是搞钒钛的，钛板多得是，但是钛材太贵了，那是做军工用的……”
“耐腐蚀吗？”王建军问。
“耐！当然耐！那是海绵钛轧出来的，王水都泡不穿！”赵德柱下意识地回答。
“好！”
“没有PVDF，就用钛！用纯钛板给我焊萃取槽！”
“啊？！”
赵德柱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书记！您疯了？用钛板做萃取槽？那成本是塑料的一百倍啊！这一套设备下来，得把咱们厂一年的利润都搭进去！”
“搭！全部搭进去！”
王建军绕过桌子，走到赵德柱面前。
“老赵，你还没听明白吗？”
“陆总不是来跟我们谈生意的，他是来发船票的，这张船票这辈子可能就这一张。”
“你说成本？你说利润？”
王建军冷笑一声，转头指向工棚外黑漆漆的矿山。
“如果我们抓不住这次机会，这满山的稀土，就永远是土！
日本人把土买走，做成芯片，做成电机，再以一千倍的价格卖给我们！那时候你跟我谈成本？”
“现在花这几千万，买的是未来二十年的饭碗！买的是咱们不用再看外国人脸色的资格！”
王建军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听我的命令！”
王建军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
“通知机修厂，所有焊工，全部集合！把仓库里的钛板全部拉出来！不管那是准备卖给谁的，都给我截下来！连夜下料，连夜焊接！”
“没有特氟龙，就用钛！我就不信，咱们自己的金属，比不上外国人的塑料！”
“至于树脂……”
王建军看向陆先进，“陆总，那个D-72，你有多少？”
陆先进指了指角落里的几个银色大桶：“我带了五百公斤，刚好够你们填满第一级分离柱做中试。”
“好！”
王建军点头，“那就填！现在就填！”
“还有温控！”
王建军转向另一位负责设备的副厂长。
“老李！咱们炼钢厂那边是不是有一套刚退下来的高炉冷却循环系统？”
“有是有，但是那是给高炉用的，功率太大，咱们这小反应釜……”
“大马拉小车总比没马好！给我拆过来，工程兵团如果人手不够，我去调武警！
把管子给我架过来，48小时接不通水管，我把你扔进反应釜里去恒温！”
王建军站在灯光下，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在场的几十号人，被这种气势震住了，他们看着这位平日里严肃的领导，此刻却表现出不计后果的决绝。
恐惧消失了，有一种被点燃的热血。
是啊，他们憋屈太久了。
守着金饭碗要饭吃，被外国人用技术卡着脖子，这种日子，他们受够了！
“干！”
“书记都敢豁出乌纱帽，我们这帮老骨头怕什么！”
赵德柱转身冲着那几个技术骨干吼道：
“都听见没有？别在这愣着了！老张，你去机修厂调人！老刘，你去仓库拉钛板！谁要是慢了一步，老子把他踢出攀钢！”
“是！”
“走！干活！”
一群人像发了疯一样冲出工棚。
陆先进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动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王建军。
“王书记。”
陆先进帮王建军点上火。
“用钛板做萃取槽，这在全世界的稀土工业史上，恐怕都是头一份，太奢侈了。”
王建军深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他看着外面瞬间忙碌起来的工地，看着那些在雨后的泥泞中奔跑的身影。
“奢侈吗？”
王建军苦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
“陆总，你知道吗？七十年代我们搞攀钢的时候，没有路，设备是靠人背进来的。
那时候我们哪怕没有鞋穿，也要把钢炼出来。”
“现在也是一样。”
“只要能跟上启航的速度，只要能拿到那张船票。
别说是用钛板，就是用金子铺地，只要我有，我也铺。”
陆先进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点、神情疲惫的男人。
在这一刻，他在王建军身上看到了韩栋的影子。
那是一种对工业强国近乎偏执的渴望。
“好！”
陆先进夹着烟，转身走到黑板前。
“既然用了钛材，那工艺参数要调整。钛的导热性比塑料好，温控的PID参数要重新算。”
陆先进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王书记，让人给我弄点吃的，多放辣子，这一仗，有的打了。”
……
燕京，启航大厦。
屏幕上，蜀省的数据流突然出现了一个剧烈的波峰。
那是物资调配系统的异常信号，大量的钛材库存被瞬间锁定，原本用于其他项目的工程队伍正在向烂柴沟集结。
“韩总。”
“攀枝花那边疯了。他们正在把战备用的钛材库存调出来做萃取槽……这是把家底都砸进去了。”
韩栋看着那个红色的波峰。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在暴雨过后的矿山上，那个用钛板堆砌起来的工业奇迹正在诞生。
“这就是我要的。”
韩栋轻声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敬意。
“当一个国家的所有工业单元，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不计成本，不惜代价，砸锅卖铁也要上的时候……”
韩栋转过身，背对着屏幕，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锁能锁住我们。”
“袁珊，通知财务部，准备好首批预付款。
另外把下一阶段的核心技术包，高性能钕铁硼晶界扩散技术准备好。”
“如果他们能在48小时内完成任务，这份大礼就是他们应得的。”
新的一天，来了。
而华夏工业的巨轮，正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