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地下三层数据中心。
这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只有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在闪烁。
散热风扇在机柜深处高速旋转,汇聚成持续的轰鸣,是数据流动的声音。
空气温度恒定在22摄氏度,湿度45%。
韩栋站在中央监控台前,他面前是一面十二米的弧形屏幕墙,屏幕被切割成无数个方块,每一个方块都在跳动着数据。
“数据吞吐量峰值已过,现在进入平稳解析期。”
袁珊手里拿着一杯黑咖啡,站在韩栋侧后方。
她指着屏幕左上角的一块红色区域说:
“辽省方向,鞍钢的移动加热列车数据流最不稳定。
车截传感器回传的温度曲线有波动,最高温差达到了7度。
秦远山那边发来消息,是因为发电机组的电压不稳,导致感应线圈功率波动,他们正在尝试用电容组进行稳压。”
韩栋盯着那条红色的曲线。
7度。
在普通人眼里,一千六百度的高温钢水,波动7度似乎没什么。
但在重轨钢的结晶过程中,这7度的温差会导致晶粒大小不一,最终轧制出的钢轨会提前断裂。
“告诉秦老,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如果到了本钢,温差不能控制在5度以内,那一炉钢水就直接倒进废渣坑,启航不收次品。”
“明白。”
袁珊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将指令发送出去。
她的手指滑向屏幕右下角:
“苏省无锡,数据流很平稳,但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过去四小时,他们只完成了三个转向架曲面的精加工。
按照这个速度,就算把无锡所有的八级工都累死,也供不上我们的一条生产线。”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代表加工进度的百分比缓慢蠕动。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手工打磨是艺术,不是工业。
他要看的不是现在的产量,而是那些老工人在极限操作下展现出的技术直觉,那些直觉被数字化后,就是未来数控机床的控制算法核心。
“蜀省呢?”韩栋突然问道。
袁珊调出了一组来自西南山区的数据。
屏幕上是一张光谱分析图,以及一大串关于化学萃取流程的参数。
“陆总到了以后,直接接管了现场的数据端口,十分钟前,他上传了一份报告,叫烂柴沟七号矿区现有萃取工艺缺陷分析。”
袁珊顿了顿,略带惊讶的说道:“报告里列出了三十七项致命缺陷,而且陆总给出的整改时限是48小时。”
韩栋看着那个刺眼的48小时,嘴角微微上扬。
“老陆是把那里当成他的实验室了。”
韩栋转身,看着那些闪烁的服务器。
“但他忘了,那里是深山,是烂泥塘,是一群还在用着六七十年代苏联工艺的糙汉子。”
“要提醒陆总适当放宽一点吗?”袁珊问,“毕竟条件有限。”
“不。”
韩栋干脆的否定。
“工业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借口。
如果现在放宽,将来上了高铁线,谁给那些乘客放宽?”
韩栋指着屏幕上那条连接着燕京和攀枝花的绿色数据线。
“这一夜,会有人睡不着觉的,越是睡不着,越是清醒。”
……
蜀省,攀枝花,烂柴沟矿区。
暴雨停歇了,但山里的空气依然潮湿。
凌晨三点一刻。
临时搭建的工程指挥部,其实就是几间用彩钢瓦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工棚,坐落在半山腰的平地上。
工棚顶上拉着几根电缆,连接着旁边那台正在轰鸣的柴油发电机。
工棚内,几盏白炽灯将空间照得通亮,驱散了山夜的阴冷。
这里没有空调,几十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汗味、泥土味和浓重的烟草味。
王建军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顶端,他面前放着一杯浓茶,茶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桌面上铺开的一张图纸。
那是陆先进带来的稀土多级萃取与离子交换工艺流程图(启航V1.0版)。
坐在他对面的,是攀钢稀土提炼厂的总工程师赵德柱,以及七八个分厂技术骨干。
陆先进没有坐着,他穿着那身工装双手抱胸,站在一块竖起的黑板前。
黑板上已经画满了化学反应方程式和设备结构图。
“我看完了你们现在的生产线。”
“如果把启航要求的工艺比作是开赛车,那你们现在的设备,连拖拉机都算不上,那是牛车。”
赵德柱的脸色涨红,作为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的老专家,他主持过好几个重点稀土项目,被人在自己的地盘上这么贬低,若是换在平时,他早就拍桌子骂娘了。
但现在,他连头都不敢抬。
因为陆先进手里拿着数据。
“第一,萃取槽。”
陆先进走到黑板前,用力圈出了一个结构图。
“你们现在用的是箱式混合澄清槽,材质是聚氯乙烯。
这种材料在酸性萃取剂的长期浸泡下,会析出氯离子和塑化剂。”
“赵总工,你知道氯离子对钕铁硼磁体意味着什么吗?”陆先进盯着赵德柱的头顶。
赵德柱小声说:“会有腐蚀……”
“不是腐蚀,是灾难。”
陆先进冷冷的纠正。
“氯离子进入晶格内部,会导致晶间腐蚀。磁体在沿海高盐雾环境下运行不到三个月就会粉化,一旦粉化,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全部更换为聚偏氟乙烯或者特氟龙衬里。”陆先进下了第一道判决书。
赵德柱抬头,声音颤抖:
“陆总,这不可能啊!我们厂里有一百二十级萃取槽,全部换成PVDF?那得多少钱?
而且国内现在根本没有现货,要去日本或者德国订,光货期就要三个月!”
“那是你们采购部的事。”
陆先进毫不退让。
“我只知道,不换产品就不合格,不合格就出局。”
“第二。”陆先进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离子交换树脂。
你们现在用的是732型阳离子树脂,这种树脂的交换容量低,机械强度差,在高流速下,树脂球会破碎,碎片会堵塞管道,造成压力波动。”
陆先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扔给赵德柱。
瓶子里装着一种金黄色的细小颗粒,在灯光下闪烁着光泽。
“这是启航实验室自研的D-72型大孔吸附树脂,它的交换效率是732型的三倍,机械强度是五倍,必须要换成这个。”
赵德柱拿着那个小瓶子,手都在抖:
“陆总,这……我们要换掉所有的填充柱?这工程量……这得把现在的罐子全都切开啊!”
“切。”陆先进只回了一个字。
“第三。”
陆先进走到王建军面前。
“温控系统。稀土元素的分离系数对温度极其敏感,特别是铽和镝的分离,温度每波动1度,分离系数就会下降0.05。
你们现在的加热方式是什么?是锅炉蒸汽直通!温度波动甚至能达到5度!”
“这是在炒菜吗?”
陆先进敲着桌子。
“大火爆炒?小火慢炖?”
“我要的是恒温水浴循环!全流程温度控制精度必须在正负0.5度以内!
要把所有的反应釜外面都加上夹套,通循环恒温水!”
陆先进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这三点,换槽子,换树脂,改温控。”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我要在48小时后,也就是后天凌晨三点二十,看到第一批合格的氯化铽溶液流出来。”
“做不到,我就带着专家组回燕京,你们继续卖你们的土,我们去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