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深市坪山,地下负一层。
无数盏碘钨灯照得如同白昼,光线打在刚刚拆模的混凝土墙面上,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这里是IGBT封装基地的核心,防震层。
周士浦穿着一件的灰色工装,手里拿着一台瑞士产的徕卡高精度激光水准仪。
在他身后,跟着十二名启航基建部的验收工程师,每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检测仪器。
李振南站在离周士浦两米远的地方,这位平日里威严的领导,此刻双手背在身后,两只鞋子上全是干结的泥块。
他盯着周士浦手里的仪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老,怎么样?”李振南试探性的问道。
周士浦没有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微调旋钮,眼睛贴在目镜上,屏住呼吸。
红色的激光点打在三十米外的一个基准靶上。
那个靶心只有硬币大小,上面刻着精密到0.1毫米的刻度线。
“读数。”周士浦低声说道。
站在远处的助手举着对讲机,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
“基准点A1,标高偏差正0.2毫米。”
周士浦没有动,转动镜头:
“A2。”
“A2,标高偏差负0.1毫米。”
“B1。”
“B1,零偏差。”
随着一个个数据的报出,现场气氛极为凝重,周围的施工方负责人额头上全是汗珠,尽管地下层的温度只有十八度。
他们知道启航的标准,整体平整度误差不能超过3毫米,局部沉降不能超过0.02毫米。
一旦超标,这六万方特种防震混凝土就要全部炸掉重来。
二十分钟过去了,四十八个基准点全部检测完毕。
周士浦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他转过身,看着满脸紧张的李振南和一众人员。
“这就是那个加了铁矿砂的配方?”周士浦问了一句似乎不相关的话。
“是。”李振南立刻回答。
“按照您的要求,每立方米混凝土里掺入了250公斤高密度磁铁矿砂,为了防止离析,搅拌时间延长了三倍。”
周士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
“数据很漂亮。”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
施工方负责人极有眼色地递过来那份厚厚的《隐蔽工程验收报告》。
周士浦将报告垫在仪器的箱子上,在验收结论一栏写下了两个字:合格。
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振南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李书记,别高兴得太早。”周士浦合上笔帽,指了指头顶那些钢筋。
“这只是地基,接下来是钢结构吊装,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李振南走上前,握住周士浦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老,只要地基稳了,天塌下来深市也顶得住。”
第40天,地面施工现场。
风速仪的叶片在疯狂旋转,读数显示:四级风,阵风五级。
对于普通建筑工地,这点风不算什么,但对于坪山基地来说,这是致命的干扰。
两台履带宽度超过八米的500吨级利勃海尔起重机,正像两头钢铁巨兽般矗立在场地中央。
它们的长臂伸向八十米的高空,吊钩下悬挂着一根长达四十米、重达六十吨的主桁架钢梁。
这根钢梁是整个厂房的脊椎。
为了保证车间内部没有立柱遮挡,实现最大化的空间利用率,启航的设计院采用了大跨度无柱结构。
这要求两台吊车必须在空中进行同步对接,对接孔的精度误差不能超过2毫米。
“风速超标了。”现场指挥手里拿着对讲机,看向李振南。
“李书记,这种风速下,吊臂会有轻微摆动,如果强行对接,撞击可能会导致钢梁变形。”
李振南抬头看着半空,那根巨大的钢梁在风中确实有肉眼难以察觉的晃动。
工地外围,一群穿着西装的人正在观摩。
他们是来自香港新机场建设局和新加坡裕廊工业园的专家团。
李振南特意邀请他们来,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让他们见证。
一位香港专家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对身边的人说:
“太冒险了,这种跨度的钢梁,通常要在地面拼装好再整体提升,或者搭设满堂脚手架。
他们想在空中直接滑移对接?这是在拿几千万的钢材开玩笑。”
李振南听不到远处的议论,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质疑的目光。
“不能等风停。”李振南看着指挥。
“今天是封顶的最后期限。明天暴雨又要来了,如果不封顶,雨水进场,下面的设备基坑全得遭殃。”
“那怎么办?”指挥咬着牙,“这可是硬碰硬。”
“上缆风绳。”李振南指着周围的地面,“在地面设八个锚点,用卷扬机拉住钢梁的两端。用人力对抗风力。”
“这……这需要极其精准的配合。”
“那就配合!”李振南吼道。
“把突击队给我叫上去!八个方位,每个方位安排十个人,听口令操作卷扬机!我就不信治不了这股风!”
十分钟后,八根钢缆被死死拉住。八十名头戴红色安全帽的工人分布在场地四周,他们的肌肉紧绷,眼睛盯着指挥台上的旗帜。
“起!”
两台吊车同时发力,钢梁缓缓上升。
风来了,钢梁开始晃动。
“左三,收两圈!右四,放一圈!”
卷扬机转动,钢缆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
那根在空中狂舞的钢梁,被这八股力量硬生生地拽回了中心线。
香港专家的嘴巴微微张开。
他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施工法,不是靠先进的自动平衡系统,而是靠几十个人如同一台精密机器般的协作。
“落!”
钢梁两端的连接板准确地插入了立柱的卡槽。
“卡塔。”
那是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两名早已等候在高空作业篮里的焊工,迅速将高强螺栓穿过孔洞。
风动扳手的轰鸣声响起,螺母被死死锁紧。
严丝合缝。
李振南放下望远镜,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转头看向那些还在发愣的外国专家,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回指挥部。
第55天,厂房内部。
外部的喧嚣已经隔绝,厂房内部极其安静。
地面上铺设着防静电环氧树脂地坪,光亮得能照出人影,所有的墙角都做成了圆弧形,防止积尘。
现在的任务是安装“肺”。
一套庞大的空气循环过滤系统正等待安装。
这套系统由美国特灵公司定制,核心的HEPA高效过滤器能过滤掉直径0.3微米的尘埃粒子。
负责指导安装的是一位叫陈家豪的新加坡华裔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