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激光粒子计数器,神情傲慢挑剔。
“李书记。”陈家豪指着一处刚刚安装好的通风管道接口。
“这里的密封胶打得不均匀,根据我的经验,这种工艺在运行三个月后就会开裂,一旦漏气,整个洁净室的负压就会失效。”
李振南蹲下身,看着那个接口。
确实,胶体有一处极细微的气泡。
“拆了。”李振南站起身,对着身后的施工队长说道。
“拆?”队长愣住了。
“书记,这可是主管道,拆了这一个,后面连接的三十米都要重新校准……”
“我让你拆了!”李振南决绝的说道。
“陈工说不合格,那就是不合格,我们花大价钱请专家来,不是为了听好话的。”
陈家豪挑了挑眉毛,似乎没料到这位官员会如此配合。
“还有。”李振南指着进风口的初效过滤器,“你说这里的风阻太大,是因为我们的安装角度有问题?”
“是的。”陈家豪拿出一张图纸,“必须保持15度的倾斜角,这样才能形成层流,避免涡流产生积尘。”
“那就改。”李振南看着队长,“听到了吗?所有风口,全部调整角度,用水平仪一个一个测。”
接下来的三天,李振南就像学生一样跟在陈家豪身后。
他记下了什么叫正压控制,什么叫层流罩,什么叫风淋室。
当最后一个风口安装完毕,陈家豪打开了激光粒子计数器。
机器启动,巨大的风机开始低沉地轰鸣,空气在管道中极速流动,经过三级过滤涌入车间。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最终稳定下来。
【0.3微米粒子数:28/立方英尺】
陈家豪看着那个数字,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看了一遍。
千级洁净室的标准是1000个粒子以下,百级标准是100个。
这个数字,已经达到了百级标准。
“不可思议。”陈家豪喃喃自语,“这种密封性……你们的工人是在用做手表的工艺做风管吗?”
李振南站在风口下,感受着那股几乎感觉不到尘埃的纯净气流。
“因为我们知道这口气有多重要。”李振南看着陈家豪。
“陈工,谢谢你的挑剔。”
第60天,核心设备调试。
倪光楠来了。
这位中国半导体界的泰斗,穿着一身全封闭的白色无尘服,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站在那台刚从木箱里拆出来的IGBT自动键合机前。
这台机器是启航自主研发的,核心部件用了德国的运动控制卡,但算法是启航自己写的。
车间里很冷,恒温系统设定在22度。
倪光楠看着监控屏幕上的温度曲线眉头微皱。
“不行。”倪光楠摇头,“温度波动太大。”
李振南穿着同样的无尘服站在旁边,闻言心里一惊:
“倪老,现在的温控精度已经是正负0.5度了,这已经是工业空调的极限了。”
“那是民用工业的极限。”倪光楠指着机器内部的一个金色探针。
“这根键合劈刀在进行引线键合时,速度是每秒钟十次。
它对热膨胀极其敏感。如果环境温度波动超过0.3度,劈刀的落点就会产生微米级的偏移。”
倪光楠转头看着李振南,眼神严肃:
“李书记,我们要造的是高铁的心脏,是要在时速350公里的列车上控制几千伏高压电流的开关。
如果因为这0.3度的温差导致焊点虚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是灾难。”
李振南沉默了两秒。
“怎么解决?”他问。
“加装局部微环境控制单元。”倪光楠给出了方案。
“在那台机器外面,再罩一层恒温罩,里面用独立的精密温控机组,把精度锁死在正负0.1度。”
“包机运过来,钱不是问题,我只要那0.1度。”李振南斩钉截铁的说道。
倪光楠看着李振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意。
搞技术的,最怕遇到不懂装懂还心疼钱的领导。
“好。”倪光楠转身面向技术团队。
“大家先停手,等温控设备到了再开机。这三天,所有人背诵键合工艺流程,要把每一个参数都烂在肚子里。”
第115天,试生产。
设备已就位,温控已锁定,洁净度已达标。
整个车间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轻微声响,所有的技术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李振南站在观察窗外,手心全是汗,韩栋在燕京的办公室里,也正盯着这边的实时监控画面。
“启动。”倪光楠下达了指令。
机械臂动了。
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铝线,在劈刀的引导下,精准地刺向芯片表面的焊盘。
“滋——”
超声波发生器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震动声。
铝线瞬间融化,与焊盘形成了分子级的结合。
紧接着,劈刀抬起,拉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再次落下,将铝线的另一端焊接在基板上。
整个过程不到0.1秒。
机器开始连续运转,动作快得肉眼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到一道道银色的闪光。
十分钟后,第一块IGBT模块从流水线尽头被送了出来。
一位技术员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模块,放入旁边的X光检测仪。
显示屏上出现了焊点的内部透视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黑白画面上。
没有气泡,没有裂纹,键合线的弧度完美一致,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琴弦。
技术员的手有些抖,他看了一眼数据,声音颤抖地报告:
“空洞率……0.5%。”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国际标准是5%,启航的标准是1%。
而深市做到了0.5%。
倪光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拿起对讲机,对着观察窗外的李振南说道:
“李书记,恭喜。”
观察窗外,李振南并没有欢呼。
他慢慢地摘下无尘帽,靠在冰冷的玻璃墙上,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一百多天的奋斗,从一片烂泥塘,到产出世界级的功率半导体。
他转过身,背对着车间,不想让下属看到自己失态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韩总。”李振南的声音很稳。
“深市交卷了。”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看着屏幕上那块完美的焊点透视图,眼神变得深邃。
“收到了,李书记。”韩栋对着电话说道。
“但这只是第一题。告诉倪老,不用停机,全负荷运转。我要在下个月,看到这颗心脏在先行者号上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