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信息中心。
屏幕墙上,来自全国各地的数据流已经从峰值的狂暴状态,转为平稳而有节奏的脉动。
深市坪山基地的IGBT日产量曲线,稳稳地站在了五百片/日的高位。
攀枝花稀土萃取生产线,氧化铽纯度连续十二小时维持在4.2%以上,波动率小于千分之一。
这两颗耀眼的星辰,已经进入了稳定的轨道。
韩栋目光却锁定在屏幕东北角一个刚刚被点亮,颜色尚显暗淡的光点上。
辽省,鞍钢。
一份加密的急电报告,刚刚由秦远山团队从鞍钢现场发出。
袁珊将报告的核心数据提炼后,投影在韩栋面前的主屏幕上。
【样品编号:LN-AS-U75V-001】
【核心成分:C: 0.78%, Mn: 0.95%, Si: 0.65%】
【稀土元素(RE)添加量:0.0303%】
【晶粒平均尺寸:4.98微米】
【内部探伤结果:无I级、II级缺陷】
【综合评定:铸锭样品核心指标达标。】
袁珊略带激动的说道:
“韩总,鞍钢做到了!
秦总工在附注里特别提到,张德发老师傅主导的人工投放,精度堪比德国最先进的自动化设备。
他们只用了六十四个小时,就完成了这炉试验钢的浇筑,比计划提前了八小时。”
然而韩栋的脸上没有丝毫轻松。
“你看到的是一块合格的钢锭,我看到的是一块还没经过淬炼的东西。”
袁珊微微一怔。
“晶粒细化,只是解决了材料的基因问题。”
韩栋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张金相显微镜照片上划过,那片微观的星河,在他眼中却有着另一层含义。
“这块钢锭,现在只是拥有了成为千里马的潜力。
它内部的组织是铸态的,粗大的树枝晶还没有被完全打碎,应力也没有消除。
它很脆,就像一块上好的瓷器,看着漂亮,一碰就碎。”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华夏地图前。
“深市的IGBT,是心脏。攀枝花的永磁体,是肌肉。心脏强劲,肌肉有力,但如果没有一副足够坚硬的骨骼,跑得越快,隐患越大。”
韩栋指向辽省的位置。
“这块钢锭,要从五十吨变成一根一百米长,截面误差不超过0.3毫米,内部残余应力接近于零的活钢,需要经历什么?”
韩栋转过头,看着袁珊。
“需要经过至少九道次的反复轧制。
每一次,都要在超过一千两百度的环境中,被数千吨的力量挤压、变形、拉伸。
这个过程,叫热加工形变。”
“轧制过程中,温度、速度、压力,任何一个参数出现微小的偏差,都会导致这4.98微米的晶粒重新长大、粗化,甚至产生肉眼不可见的微裂纹。
届时钢轨的强度和韧性将断崖式下跌。”
袁珊听得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她终于明白了韩栋的凝重。
鞍钢的成功,仅仅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真正的地狱级考验才刚刚开始。
“秦总在报告里也提到了这一点。”袁珊迅速调出报告的后半部分。
“他说鞍钢现有的万能轧机是苏联五十年代援建的老设备,虽然经过改造,但控制精度和轧辊刚性都存在先天不足。
要用它来轧制U75V这种级别的重轨钢,无异于让一个举重运动员去穿针引线。
他……没有把握。”
“他当然没有把握。”韩栋说道。
“如果只靠设备就能解决问题,那这个世界也太简单了。”
他转过身,重新坐下。
“孙继海那边,有什么动静?”
“会议结束就直奔现场了。”袁珊回答。
“根据我们的人反馈,他拿到铸锭达标报告后,只高兴了不到十分钟,就召集刘铁生和张德发开会,研究轧制方案。
据说老张师傅把自己关在车间里,拿着一块钢锭的冷却样品反复琢磨整整一夜。”
韩栋的眼中流露出赞许。
“他在听钢的声音。”韩栋轻声说。
“他在用自己的经验,去弥补设备的不足,这才是辽省这块工业基石里最宝贵的东西。”
“那我们……”袁珊试探性地问。
韩栋没有立刻回答。
辽省没有拿到五亿的预付款,没有拿到核心供应商的头等舱船票。
他们拿到手的,只有一个过渡版的启航高铁技术包,和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们是在用尊严和最后一丝工业血脉的余温,在为自己正名。
这种时候,仅仅一份来自燕京的冰冷数据报告是不够的。
“通知机组。”韩栋心中已有打算。
“准备启航一号专机,一小时后飞沈阳。”
袁珊愣住了。
“您……要亲自去?”
“对。”
韩栋站起身,脱下数据中心里穿着的白大褂,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衬衫。
“我要去现场看第一根钢轨的诞生。”
“我要让孙继海,让鞍钢所有的人都看到,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更重要的是,我要去改造那台轧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