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新的定位,让他心里好受了不少。
他不是被淘汰了,而是站在了一个更高、更关键的位置上。
刘铁生则紧紧盯着那块屏幕,他想知道,这个听起来玄之又玄的东西,究竟要如何开始它的表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加热炉内的温度曲线在屏幕上稳步攀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按照以往的经验,当中心温度达到1250度的目标值后,需要人工判断出钢时机,这中间有几秒钟的窗口期,全凭炉前工的经验。
然而就在温度计读数跳到1248度,距离目标还有两度的时候,操作台的扬声器里突然传出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出钢指令已发送。推钢机将在0.08秒后启动。”
话音未落,巨大的推钢机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根通体透亮的钢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精准地推出,滑上辊道。
几乎就在钢坯完全离开炉膛的同一瞬间,屏幕上的中心温度读数,正好跳到了1250.0℃。
分毫不差。
“我的天……”刘铁生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扶了一下眼镜,凑得更近了些。
这个时机,这个提前量,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
他自己对着仪表操作,也绝对做不到如此精准。
“第一道次,开坯。”电子音再次响起。
轧机主电机开始转动。
张德发的手心渗出了汗,他能感觉到,这次电机的启动声和以往完全不同。
没有那种电流瞬间冲击带来的突兀感,声音平滑得不可思议,扭矩是线性上升的,像是在抚摸,而不是冲击。
钢坯冲向轧机。
咬入!
“轰——”
金属被挤压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比上一次要纯粹得多,没有多余的杂音。
张德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条飞速跳动的曲线。
他看到在钢坯前端接触轧辊前的0.05秒,代表上下轧辊转速的两条曲线,就已经开始进行微调。
算法将上下轧辊的转速差,锁在了0.3%这个理论上的最优值以内。
钢坯被平稳地进去,没有任何打滑和冲击。
“它……它真的提前知道了……”张德发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就是他想做,却永远也做不到的操作。
他的手感能让他做出补偿,但那已经是钢坯撞上轧辊之后的事了。
而这个算法,是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布局。
韩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数据流。
刚才那一瞬间,算法的算力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它在计算咬入角度、钢坯温度梯度、轧辊表面磨损度等至少十七个变量后,才给出了那个0.3%的转速差指令。
“第二道次,翻钢。”
“第三道次,粗轧。”
指令一条接一条地发出,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更让刘铁生感到头皮发麻的是,他发现屏幕被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主区域显示的是轧制参数,而在旁边的几个小窗口里,三十二个震动传感器的实时波形图,二十四个红外温度点的热力图。
甚至冷却水管道的流量和压力数据,都在同时刷新。
这个算法,竟然是在进行多线程处理。
它一边控制着主电机的转速和轧辊的压下量,一边还在监控着整台机器所有角落的健康状态。
就在第三道次轧制进行到一半时,一个冷却水泵的轴承温度曲线,出现了0.2度的微小上扬。
人类根本无法察觉。
但屏幕上立刻弹出一个淡黄色的提示框:
【3号冷却泵轴承温度轻微异常,已自动增加该回路冷却水流量5%,故障预警等级:低。】
张德发看着那个提示框,握着控制杆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他彻底明白了。
人,怎么可能比得过这个东西?
自己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只能顾得上一件事。
而它却能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孙继海站在后面,他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但他能看懂张德发和刘铁生的表情。
他看到了震惊和敬畏,甚至是一丝释然的复杂情绪。
“第五道次,精轧前准备。”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液压系统压力的红线。
就在钢轨即将进入最后一组精轧轧辊时,屏幕的右上角,一个红色的警报框突然闪烁起来。
【警告:检测到液压站B回路压力存在异常波动征兆,预计将在3秒后发生15%压力跌落。】
【应对方案启动:备用A回路预热中……】
【A回路压力已建立。】
【执行无缝切换。】
整个过程,在不到一秒钟内完成。
屏幕上,代表B回路的那条红线,果然在三秒后出现了一个剧烈的波谷。
但在代表主系统压力的总曲线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出现。
钢轨平稳地穿过精轧辊,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甚至连声音都没有一丝变化。
就好像那个足以导致灾难的故障,从来没有发生过。
孙继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韩栋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用软件的精度,去弥补硬件的不足。
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轧制,这是一场工业控制理念的革新。
有了这套系统,辽省那些老旧的工厂,那些被认为只能送进博物馆的设备,是不是都有了重生的可能?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辽省重工业的未来,就在眼前这台新旧结合的怪物身上。
“最后一道次完成,准备上冷床。”
随着电子音的播报,一根长达百米的,通体暗红的钢轨,缓缓地从轧机的尽头驶出。
它太直了。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有这一个念头。
它就像是用激光画出来的一样,笔直地躺在那里。
表面的氧化皮在冷却的过程中均匀地剥落,露出下面光滑平整的金属本体。
整个截面形状规整得像是用精密模具直接浇筑出来的艺术品。
“哇——!”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整个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鞍钢工人们,此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们互相拥抱着,拍打着对方的后背,有的人甚至激动地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涌向冷床,想要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去看看这个奇迹。
秦远山和他团队的专家们没有欢呼。
他们第一时间冲了上去,打开手里的仪器箱。
激光测距仪的红色光束在钢轨表面来回扫描,超声波探伤仪的探头在上面缓缓滑过。
数据被一个个地报了出来,通过对讲机传遍了整个车间。
“头部平直度检测,全长一百米,最大偏差0.28毫米!”
(标准:小于0.3毫米)
“腹板厚度抽样检测,二十个点,最大偏差0.15毫米!”
(标准:小于0.2毫米)
“内部超声波探伤,无I级、II级缺陷!”
“金相分析样品已截取,显微镜下观察,晶粒平均尺寸4.9微米,分布均匀!”
(标准:小于5微米)
“残余应力检测,应力分布均匀,无有害集中区!”
每一项数据报出,都引起一阵更热烈的欢呼。
所有指标,全部达标!
甚至大部分指标,都超越了启航给出的最严苛的标准!
孙继海的眼眶红了。
他走到韩栋身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韩栋的肩膀。
韩栋笑了笑,他转头看向张德发。
老人没有和大家一起欢呼。
他独自一人,缓缓地走到那根钢轨旁边。
他能感觉到钢铁内部那均匀而致密的脉动。
一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无声地滑落,滴落在滚烫的钢轨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身边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满脸崇拜地看着他的年轻技工。
“小子,记住今天。”
老人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是咱们鞍钢的新生。”
“也是我们这些老师傅的手艺,真正传下去的日子。”
说完,他把那副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帆布手套放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