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床上,那根刚刚诞生的百米长钢轨静静地躺着,暗红色的光芒已经褪去,变成了深沉的青灰色。
它笔直地延伸出去,终结了鞍钢数十年来对于顶级重轨无法自产的尴尬历史。
韩栋站在操作台前,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
他没有参与周围工人的狂欢。
对于工程师而言,奇迹诞生的那一刻虽然激动,但更重要的是将产生奇迹的数据固化下来。
屏幕上,那条自适应控制算法运行轨迹的绿色曲线,被完整地保存。
韩栋拔下连接在轧机主控柜上的数据线,随后将一张黑色的3.5英寸大容量软盘插入光驱。
随着一阵轻微的读盘声,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他弹出软盘,在标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算法加载已完成】
韩栋转身,看向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刘铁生。
这位鞍钢的总工程师此刻正盯着那张软盘,眼神灼热。
他很清楚,刚才那几十分钟里,这台老旧轧机之所以能像拥有了灵魂一样精准运行,全靠这张盘里的东西。
“刘总。”韩栋开口。
刘铁生身体一震,立刻上前两步。
韩栋将软盘递了过去:“这是刚才轧制全过程的控制参数,以及这套自适应算法针对这台轧机生成的特定模型数据。”
刘铁生伸出双手,动作小心翼翼。
“韩总,这……”刘铁生的声音有些颤抖,“这就是全部?”
“是全部。”韩栋说道。
“有了这套数据,只要保证坯料的成分稳定,刚才的奇迹就可以批量复制。
不需要张德发老师傅每次都站在操作杆前,普通的熟练工盯着屏幕,也能轧出合格的钢轨。”
刘铁生拿着那张软盘,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鞍钢不再需要碰运气,不再需要依赖某一个天才工人的灵光一闪,而是真正掌握了工业化量产顶级钢轨的能力。
“当然,这只是1.0版本。”韩栋补充道。
“启航会派一个专门的算法团队进驻鞍钢,常驻三个月。
他们会协助你们完成算法的本地化部署,并根据后续每一炉钢水的实际情况,对模型进行持续优化。”
“工业没有终点,现在是99分,我要的是99.99分。”
刘铁生重重地点头,他不需要华丽的语言来表达决心,那个标准的敬礼就是最好的回应。
过去的一个月,对于孙继海来说就是煎熬。
深市拿到了五个亿,蜀省拿到了五个亿,那是真金白银的支持,更是启航核心伙伴的认可。
而辽省作为曾经撑起工业脊梁的老大哥,却只拿到了一张经济舱的船票。
这种落差,这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惧,压得他喘不过气。
但今天,这根钢轨轧出来了。
是用鞍钢自己的老设备,用辽省自己的老工人,配合启航的新技术,硬生生轧出来的。
“韩总,辽省的工业感谢您。”
韩栋看着这位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官员,目光变得柔和。
他知道孙继海想要什么。
不是夸奖,不是客套,而是一个身份。
一个能让辽省千千万万产业工人挺起胸膛,继续在这片黑土地上奋斗下去的身份。
“孙书记。”
韩栋伸出手,帮孙继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您这话重了。应该说,是启航有幸,能见证辽省工业底蕴的爆发。”
孙继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眼眶中的酸涩,他挺直了腰杆:
“韩总,之前您说这是经济舱的待遇,因为设备落后,观念陈旧。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我们能造出世界一流的钢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略带恳求,但更多的是绝不退让的坚定。
“我代表鞍钢十万职工,向启航申请正式供应商资格。
只要给个名分,让我们名正言顺地为先行者号供货,我们一定把这根骨头做得比谁都硬!”
周围安静了下来。
张德发、刘铁生,还有周围那些刚刚还在欢呼的工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韩栋。
他们在等一个宣判。
韩栋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那台巨大的、沉默的万能轧机,扫过张德发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最后停留在孙继海那张写满期盼的脸上。
工业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冷冰冰的机器,更在于人。
在于这种为了一个微米级的精度,敢于拼命,敢于不计成本投入的精气神。
“钱理。”韩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外围记录数据的钱理立刻上前,打开手中的文件夹,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但尚未签署的文件。
韩栋接过文件,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钢笔。
“孙书记,经济舱配不上鞍钢现在的速度。”
韩栋一边说着,一边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
“鉴于鞍钢在高速重轨钢项目中展现出的极强技术消化能力,以及不惜代价完成任务的决心,启航决定调整合作评级。”
韩栋将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孙继海。
“从即日起,授予鞍钢启航工业联盟·002号基地资格,定点为先行者号高速动车组重轨钢核心战略供应商。”
孙继海猛地抬起头,双手颤抖着接过文件。
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按照核心合作伙伴标准,首批技术授权费及产能扩建保证金共计三千万元,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打入鞍钢专项账户。”
三千万。
这个数字在95年,对于一家处于转型期、资金链极度紧张的企业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不仅是钱,是能让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重新全速运转的燃油。
孙继海看着文件上那个鲜红的公章,那个“002号”的字样,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只是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且庄重的礼。
“韩总!感谢!”
这一声谢,吼得撕心裂肺。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巨大的声浪瞬间掀翻了车间的顶棚。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狂喜,是对自身价值被认可的宣泄。
几名身强力壮的炉前工冲到孙继海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架起他的胳膊和腿。
“起!”
孙继海被高高抛向空中。
这位平日里严肃的领导,此刻在空中手舞足蹈,脸上挂着泪水。
韩栋原本想退后,但也没能幸免。
刘铁生带着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不由分说地也将韩栋围了起来。
“韩总!得罪了!”
韩栋只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
视线在旋转,他看到了车间斑驳的屋顶,看到了巨大的行车,看到了下方那一张张沾满油污却灿烂无比的笑脸。
闪光灯亮起。
一名随行的辽省日报记者,按下了快门。
照片定格了这一瞬间:
昏暗的车间里,那根青灰色的钢轨横亘在背景中,空中是被抛起的韩栋和孙继海,下方是无数双高举的、粗糙的大手。
这张照片,后来被收录进辽省工业博物馆,标题只有四个字:
《脊梁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