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二十三点。
鞍钢招待所,302房间。
外面的喧嚣已经散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吹散了屋里浓重的烟味。
韩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手提式电脑。
秦远山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图上画圈。
没有庆功酒,没有休息。
对于技术人员来说,成功只是验证了方向正确,而数据中的瑕疵才是真正需要关注的宝藏。
“韩总,虽然轧制成功了,但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秦远山用笔尖重重地点在图纸上,那是三个极其细微的数据波峰。
“这三个点,必须解决。”
韩栋凑过去,目光聚焦在秦远山指出的位置。
是轧制力曲线上的三个微小突变。
“第一个点,发生在咬入后的0.5秒。”秦远山的声音严谨而刻板。
“算法虽然预判了冲击,但对于轧辊瞬间接触高温坯料产生的热膨胀系数,估算偏低了0.2%。
这导致第一道次的实际压下量,比理论值少了0.05毫米。”
“第二个点,是在翻钢动作时。机械臂的液压延迟补偿做得很好,但忽略了钢坯自身重力导致的轻微弯曲,导致翻转角度偏差了0.1度。
虽然靠后续道次修正回来了,但这增加了内应力残留的风险。”
“第三个点最关键。”秦远山抬起头,看着韩栋。
“精轧阶段的温度控制。算法为了追求晶粒细化,过度压低了终轧温度,导致钢轨尾部的硬度略微高于头部。
虽然都在合格范围内,但这种不一致性,在长达十年的使用周期里,可能会导致磨损不均匀。”
韩栋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带秦远山来的原因。
这个搞了一辈子材料的老专家,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秦老,您的意见呢?”韩栋问。
“改。”秦远山斩钉截铁。
“算法的模型参数必须修正,热膨胀系数要引入动态变量,不能用定值。
翻钢动作要加入反馈,实时纠正角度。
至于终轧温度,我建议放宽5度,用牺牲一点点晶粒度的代价,换取整体性能的均一性。”
韩栋在键盘上敲击着,记录下这些建议。
“不仅仅是参数。”韩栋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我们的算法核心逻辑也需要升级,现在的自适应,还是基于规则的自适应。
下一步,我要让它基于结果进行反向学习。”
“把这三个瑕疵点的数据打包,发回燕京启航研究院。”韩栋下达指令。
“让倪老那个组停下手里其他的活,集中算力攻关,四十八小时内,我要看到V1.1版本的补丁包。”
秦远山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喜欢这种节奏。
发现问题,承认问题,解决问题。
没有推诿,没有借口,只有对完美的偏执追求。
秦远山合上图纸。
“关于张德发那个老工人的操作数据,我建议单独建立一个数据库。
他的很多微操,现在的物理模型还解释不了,但很有用。
那是直觉,是人类大脑在潜意识层面的超级计算。”
“英雄所见略同。”韩栋笑了笑。
“我已经让袁珊安排了,会有专门的博士团队来做这件事,我们要把匠心变成代码。”
……
同一时间,燕京,启航大厦。
袁珊站在巨大的电子地图前,手里的激光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道光线。
接到韩栋从鞍钢打来的加密电话后,她立刻开始了工作。
地图上,原本孤立的三个点,南方的深市、西南的攀枝花、东北的鞍钢,此刻正在发生变化。
随着袁珊在键盘上敲下确认键,三条明亮的红色光带在地图上延伸,将这三个点连接在一起。
一个巨大的、横跨华夏版图的三角形,赫然成型。
“深市提供大脑(芯片),攀枝花提供肌肉(磁材),鞍钢提供骨骼(钢轨)。”
袁珊轻声自语,看着这个稳固的几何图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不仅仅是三个工厂,这是华夏工业在这个时代最强有力的心脏起搏器。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部专线。
“袁总。”助理的声音传来。
“刚刚收到传真,鲁省、湘省、还有鄂省的工业厅发来急电。
他们听说了辽省拿到002号基地的消息,现在坐不住了。
鲁省说他们愿意无偿提供港口的专用码头,湘省说他们的电力机车厂可以全线停产配合启航,鄂省更急,说要把武钢的一条生产线直接划给我们……”
“现在申请加入联盟的省份,已经达到十二个了。”
这种连锁反应在袁珊的预料之中。
鞍钢的成功,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它证明了启航模式的可行性,也证明了只要肯拼,哪怕是老旧企业也能焕发新生。
没人愿意错过这趟通往未来的列车。
“先压下来。”袁珊冷静地说道。
“啊?压下来?”助理有些不解,“这可是扩张的大好机会啊。”
“这是韩总的命令。”袁珊看着地图上那个稳定的三角形。
“贪多嚼不烂,我们的工业体系刚刚搭建起骨架还很脆弱,现在的核心任务不是扩张,而是消化。”
她挂断电话,拿起另一部红色的电话,拨通了韩栋的号码。
……
鞍钢招待所,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
韩栋接起电话。
“韩总,铁三角已成型。”袁珊的声音清晰传来,“十二个省份的申请都在我桌上,但我按您的意思,全部暂缓处理了。”
“做得好。”韩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远处高炉隐约的火光。
“现在的联盟,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骨头硬了,肌肉有了,脑子也转起来了,但还不适合去跑马拉松。”
韩栋的声音有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通知深市李振南,让他把IGBT的产能再提30%,我要看到库存。”
“通知蜀省王建军,所有的稀土磁钢,不允许外售一克,全部运往湘省株洲的电机厂。”
“通知辽省孙继海,鞍钢的钢轨,按最高标准生产,直接发往京沪测试段。”
韩栋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藏在他心里很久的计划。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要闭关。”
“我要用这三个基地生产出来的东西,在三个月内,组装出一列先行者号动车组。”
韩栋的眼中闪过一丝锋芒。
“届时才是我们打开大门,迎接所有伙伴,向世界展示华夏工业力量的最佳时机。”
电话那头,袁珊深吸一口气:“明白,先行者号总装计划,即刻启动。”
挂断电话,韩栋看着窗外。
长夜将尽。
在这个1995年的初夏,一张巨大的工业网络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铺开。
每一个节点,每一次闪烁,都是这个工业巨人即将苏醒的脉搏。
而他韩栋,就是那个调节脉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