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厨早已备好温热的午饭,一行人简单用罢,稍作歇息,恢复了些许路途奔波的疲惫,便再次整理仪仗,启程东行。
始皇帝嬴政此次东巡,意在巡视天下疆土,察看民风民情,震慑四方边陲,故而车驾行进得并不急促,一路走走停停,从容舒缓。
但即便如此,在大秦举国之力修建、平整宽阔、贯穿南北的驰道加持之下,车轮滚滚,马蹄轻快,行进速度,也丝毫不比当年没有驰道之时慢上半分,反而平稳舒适,少了许多颠簸劳顿之苦。
时光匆匆,弹指间,一个月的光阴便悄然流逝。
始皇帝的车驾一路向东,历经数郡,终于在这一日,缓缓行至东郡境内。
时隔一月,嬴政心中依旧惦记着那一块引发诸多议论的天降陨石,此番东巡,本就有巡视四方之意,故而特意下令,绕道行经陨石坠落之地,亲自前往一探究竟,亲眼看一看那所谓的天外顽石,究竟是何模样。
车驾临近东郡城池的消息,早已由快马提前传至城中。
东郡郡守得知始皇帝亲临,哪里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召集城中所有官吏、军尉,整肃仪仗,亲自出城十里,前来迎接圣驾。
相应各级官员分列道旁,衣袍鲜明,井然有序。
守城甲士林立两侧,手持长戟,腰佩利剑,身姿挺拔如松,一排排长枪林立,寒光闪烁,气势森严,尽显大秦军威。
始皇帝陛下的车驾在禁军护卫之下,缓缓驶入东郡地界,最终驶入这座宏伟坚固的城池之内。
城门之下,街道两旁,早已清空闲杂人等,只留官吏甲士。
郡守率领一众属官,见皇帝车驾到来,当即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之声,回荡在城池上空。
可对于这般繁琐隆重的礼节,嬴政如今已然不太在意。
许是常年操劳国事,南征北战,东巡西狩,年纪渐长,身体也渐渐不如壮年,他如今越发看淡了这些虚礼。
昔日刚一统天下之时,他还格外注重帝王威仪、朝堂规矩,可如今历经世事,见惯了山河壮阔、人间百态,反倒觉得,比起这些表面的排场,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大秦江山永固,才是真正值得放在心上之事。
他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城下众人,便示意车驾继续前行。
穿过雄伟的城门,进入城中主街,街道两侧早已不是只有官吏甲士,更多的,是东郡城中的普通百姓。
百姓们听闻一统六国、威震天下的始皇帝亲临,心中既敬畏又激动,纷纷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千古一帝的真容。
他们脸上大多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与仰慕,神色激动,眼神炽热,却又不敢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在两侧,静静等候皇帝车驾经过。
虽说华夏大地自古便有跪礼,但寻常百姓平日里相见,多以拱手作揖为礼,跪拜之礼,往往只用于祭祀祖先天地、或是国家重大庆典场合,并非随时随地都行此大礼。
可此时此刻,街边不少百姓,看着那缓缓驶来、华盖高耸、威严赫赫的皇帝车驾,想到这便是一统天下、结束百年战乱、让四方蛮夷不敢来犯的大秦始皇帝。
心中激动之情再也抑制不住,纷纷自发地跪倒在地,行最隆重的跪拜大礼,口中高呼万岁,以表达自己心中最纯粹的敬畏与拥戴。
将军蒙恬,早已奉陛下之命,先一步率领精锐将士来到东郡城池,做好了沿途警戒、布防安保诸事。
他治军严明,办事稳妥,将一路防卫布置得滴水不漏,却又不至于过于森严,显得压迫逼人。
也正因蒙恬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始皇帝所乘坐的车驾,外围并没有布置过多重重叠叠、遮挡视线的防备,只留必要的近卫随行。
整架马车,只在顶端设有一座硕大的金黄华盖,流苏垂落,威风凛凛,既能遮阳避尘,又可以让街道两旁伫立的百姓,清晰地望到车中陛下的真容,感受帝王的威严与亲和。
此时此刻,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一同端坐于马车之中。
嬴政一身黑色龙纹帝袍,身姿挺拔,面容威严,却又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温和。
卫宛凝一身华服,端庄温婉,气质雍容。
二人并肩而坐,接受着百姓们恭敬的行礼与高呼,嬴政既保持着帝王应有的威严气度,不苟言笑,却又不失几分亲和,偶尔对着街边百姓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尽显一代帝王的风范。
车驾缓缓前行,穿过东郡繁华热闹的主街,百姓的欢呼声、跪拜声此起彼伏,一路绵延不绝。
嬴政坐在车中,看着街道两旁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的百姓,看着这座井然有序、繁华安定的城池,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自豪。
这,便是他一手打下、一手守护的大秦江山。
这,便是他倾尽一生心血,想要守护的天下万民。
车驾最终驶入东郡城中早已备好的行宫之内。
行宫布置庄重典雅,陈设简洁大气,符合嬴政不喜奢华、崇尚务实的性子。
一行人刚一落座,茶水尚未奉上,嬴政便已然按捺不住心中之意,当即对着躬身侍立在旁的东郡郡守沉声下令:
“一个月前,天降陨石于东郡境内,朕心中一直挂念。如今既已至此,你即刻告知,陨石坠落之地究竟在何处?速速带朕前去一观!”
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急切,并非依旧忌惮异象,而是出于一位帝王对天下万物、对新奇事物的好奇与探究。
他想要亲眼看一看,那块被女儿说得平平常常的天外顽石,究竟留下了怎样的痕迹。
听到始皇帝陛下的命令,东郡郡守哪里敢有半分违抗,当即连连躬身应道:
“臣遵旨!臣这便亲自引路,带陛下前往陨石坠落之地!”
不敢有丝毫耽搁,郡守连忙在前引路,一行人再次整理仪仗,始皇帝的车驾缓缓驶出东郡行宫,再次出城,朝着郊外行去。
出城不过数里,便来到一片荒野之地。
此处地势平坦,草木稀疏,远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的村落,炊烟袅袅,一片宁静祥和,丝毫看不出有过天降异象、陨石坠落的凶险模样。
“陛下,请看!”
东郡郡守快步走到前方一处空地,伸手指着地面,恭敬地开口:
“此处便是一月前陨石坠落之处,地面上这一处深坑,便是那天外陨石重重砸落,硬生生砸出来的痕迹!”
众人闻言,纷纷顺着郡守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空旷的荒野之上,一处清晰可见的圆坑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圆坑约莫有五六丈宽,深度约莫一丈有余,坑壁光滑,坑底平坦,四周的泥土微微隆起,显然是遭受剧烈撞击之后,向四周翻涌形成的模样。
虽时隔一月,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坑边的泥土略有平复,却依旧能清晰看出当年撞击之时的力道。
嬴阴嫚站在坑边,静静望着眼前这一处陨石坑,目光平静,心中却在默默估算。
以这处坑洞的大小、深度来看,此次最终坠落地面、砸出此坑的陨石,本体恐怕也只有人头大小而已。
或许这颗陨石在尚未进入高空之时,体积确实极为庞大,堪称庞然大物。
可在自九天之上急速坠落、穿越层层云层的过程之中,持续不断地与空气剧烈摩擦、高温燃烧,绝大部分的身躯,早已在半空中化为灰烬,消散于天地之间。
最终能够侥幸落在地面之上的,不过是原先陨石的冰山一角,微不足道的一小块罢了。
也正因如此,才只留下这样一处不算巨大的坑洞,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没有毁坏村落城池,也才让这场所谓的“天降异象”,仅仅成为一场民间闲谈,而不是一场灭顶之灾。
想到此处,嬴阴嫚心中更是了然。
东郡郡守见始皇帝与公主等人都在静静察看坑洞,不敢打扰,待到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再次躬身,恭敬地禀报道:
“陛下,至于那块坠落的陨石本体,臣在得知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便派人妥善保管,不敢有丝毫损毁怠慢。”
“如今已然安排了精锐将士护送,快马加鞭,送往咸阳城中,交由宫中处置,此刻恐怕已然快要抵达咸阳了。”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处陨石坑上,神色平静,无喜无怒。
没有神秘,没有预兆,没有吉凶。
一块天外顽石,一场自然之象。
仅此而已。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远方辽阔无垠的大秦疆土,眼底深处,只剩下一代帝王对江山社稷的笃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