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路行来,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纷纷垂首避让,无人敢拦。
待到踏入那间陈设简朴却气场凛然的偏殿时,嬴阴嫚才堪堪稳住心神,抬眼望去,便见大秦始皇帝嬴政正立在殿中御案旁。
手中已然握着那封刚送到的书信,信封上的火漆已然拆开,显然是先一步看过了。
卫宛凝皇后则静立在嬴政身侧,见嬴阴嫚匆匆入内,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的示意,示意她稍安勿躁。
嬴阴嫚脚步微顿,心中已然明了。
果不其然,始皇帝嬴政抬眸望向她,素来威严沉冷的面上,竟难得带上了几分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语气也放得极轻,全然没有面对朝臣时的帝王威严,只如寻常父亲一般:
“阳滋,朕方才见是咸阳送至你手中的私函,一时心急,未等你前来便先行拆开阅览,你……不会怪朕吧?”
一句问话,落在耳中,嬴阴嫚心中顿时涌起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暖意。
眼前之人,是横扫六国、一统天下、奠定大秦万世基业的始皇帝,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令四海八荒无不俯首的帝王,论身份、论权柄、论威严,天下无人能与之比肩。
可于她而言,这人更是生她养她、将她捧在掌心疼宠护佑的父亲。
于公,君父阅臣女书信,本就是天经地义;于私,父亲关心女儿往来,更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信已然拆开,内容也已然入目,她纵是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态,又能说些什么?
难不成还能真的嗔怪这位威震天下的父皇不成?
再者,她心中也清楚,这封书信并非什么隐秘私事,更无关什么不能示人之情愫与秘事,不过是寻常往来讯息,即便被父皇看了,也并无半分妨碍。
这般转念一想,嬴阴嫚心中那点微末的无奈便烟消云散,只剩下即将知晓信中内容的期待。
她上前几步,从嬴政手中接过那封已然展开的书信,指尖轻捻着素帛纸面,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寥寥数语。
只一眼,她的眼眸便骤然亮了起来,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上,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连语气都不自觉轻快了几分,难掩激动:
“没想到,竟是张良回来了!他……他竟然从西域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难掩心头的震撼。
根据原本的历史,那段被载入史册的遥远征程,原本的历史长河之中,凿空西域、打通中西要道的是张骞。
那位汉家使节,手持汉节,一路向西,历经风沙险阻、异族囚禁,数次死里逃生,颠沛流离整整十三载,才得以重返故土。
那十三个春秋,是黄沙漫卷、孤雁南飞的漫长岁月,是家国万里、生死未卜的煎熬时光,是用一身孤勇,踏出一条千古丝路的传奇。
可如今,早已因她的到来而悄然改写。
如今的大秦,乃是足智多谋、沉稳果决的张良,持大秦符节,探寻西域诸国风貌,打通西陲通路。
从张良辞别咸阳、西向而去,到今日书信传回,不过短短近两年时光。
两年,相较于历史上张骞的十三载,不过是弹指一瞬。
这般短的时日,张良便能安然返回,足以说明,他此行途中并未遭遇太过致命的凶险,未曾被匈奴扣押,未曾被困荒漠绝境,更未曾像张骞那般,在异族之地忍受多年囚禁之苦。
嬴阴嫚反复将信中内容看了数遍,信上文字简洁,只言明张良已率使团安全归境,不日便将抵达咸阳,至于西域沿途所见所闻、诸国国情、地貌物产、部族动向等详尽事宜,会另有详细文书快马递呈。
虽无细节,可仅仅“安全返回”四字,便已足够让她心安。
她抬眸,目光缓缓扫过身侧的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
嬴政见女儿目光望来,那双洞悉世事、深如瀚海的眼眸中,满是真切的疑惑。
他方才已然看过书信,知晓是出使西域的张良归来,可他始终不解,女儿为何对那片远在西陲的蛮荒之地,如此挂怀,如此上心,甚至在得知人归之时,露出这般难以掩饰的欣喜。
不等嬴阴嫚开口,嬴政已然先一步出声,语气中带着帝王对疆域四方的审视,更藏着对女儿心思的不解:
“阳滋,西域之地,尽是蛮夷异族,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且大多土地贫瘠、黄沙漫天、荒芜寂寥,并非什么富庶膏腴之地。”
“你为何偏偏对西域如此念念不忘,屡屡提及,甚至特意派遣张良率使团前往?”
一句问话,道尽了嬴政心中的困惑。
旁人不知,可嬴阴嫚心中一清二楚。
始皇帝嬴政并非盲目发问,更非对天下疆域一无所知。
早在数年前,她便凭着后世记忆,一笔一划,在巨大的帛布之上,绘出了一幅简易却清晰的世界地图。
那幅地图之上,不仅标注了大秦如今的疆域,更画出了华夏周边的地貌。
山川、河流、草原、荒漠,乃至更遥远的东方大海、西方大陆、南方诸地、北方冰原。
地图绘成之日,她亲自捧至嬴政面前,一点点为他讲解,一点点为他勾勒这个远比大秦认知中更为辽阔、更为广袤的天地。
她告诉父皇,天下之大,远超六国旧地;世界之广,并非只有中原沃土。
她细细讲解过西域的位置,讲解过北方草原的辽阔,讲解过南方半岛的温润,讲解过东海之外的连绵岛屿。
而嬴政,本就是雄才大略、心思缜密的帝王。
他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能制定秦律、统一度量衡、书同文车同轨,足以见其心智之坚、记性之强、格局之大。
她当年讲解的一切,关于天下疆域,关于四方地貌,关于各地物产,他都一字一句,记在心中,刻在脑海里,从未有半分忘却。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笃定西域多为荒芜之地,才会不解女儿为何对一片“无用”的蛮荒之地,如此执着。
嬴政望着嬴阴嫚,目光沉稳而认真,语气坚定,缓缓道出了自己心中早已定下的宏图大略:
“在朕看来,大秦日后真正该倾力经营、全力开拓的目标,并非西域,而是南方。”
南方?
二字入耳,嬴阴嫚瞬间便明白了父皇心中所想。
她太了解这位雄才大略的父皇,也清楚自己当年讲解天下地貌时,着重提及过南方之地。
东南半岛群山环绕、水网密布,气候温润潮湿,雨水丰沛,土地肥沃。
再往西,便是后世的印度大陆,那片土地同样气候适宜,物产丰饶,稻米甚至可以一年三熟,土地产出远胜中原。
那里没有北方的酷寒,没有西域的荒漠,有的是温润的气候、充足的阳光、丰沛的水源,以及足以养活亿万人口的肥沃土地。
对于以农为本、以民为基的大秦而言,那样的地方,无疑是真正的膏腴沃土,是拓展疆域、充实国库、繁衍人口的上佳之选。
显然,她当年的一番讲解,嬴政尽数记在心底,从未忘却。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大秦未来的开拓目标,牢牢定在南方,认定南方才是大秦最该争取的方向。
可嬴阴嫚心中,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判断。
她来自后世,站在千年历史的肩头,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华夏文明数千年风雨,真正的边患危机,从来都不是南方。
南方之地,纵然物产丰饶,纵然气候适宜,可地势太过闭塞。
重重雨林遮天蔽日,连绵山峦横亘阻隔,道路不通,交通不便,部族分散。
虽有古印度文明那般存在,可相较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驰骋、西方诸国的虎视眈眈,南方的威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华夏千年忧患,始终在北,在西。
北方,是一望无际、辽阔无边的大草原。
一马平川,无险可守,无山可挡,无河可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