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骑射精湛,骁勇善战,一旦铁骑南下,便是势如破竹,直逼中原腹地。
历史之上,无数王朝都曾深受北方游牧民族之苦,兵戈不断,烽火连绵。
西方,便是西域。
西域地域辽阔,城邦诸国林立,虽大多地处荒漠,可并非全然荒芜。
那里有绿洲,有物产,有矿产,有马匹,更有一条直通更遥远西方大陆的必经之路。
那是东西交流的要道,是兵家必争的咽喉,是控制西陲、杜绝隐患的关键之地。
更何况,此前大秦北征,已然倾尽国力,横扫草原,将广袤的漠南漠北尽数纳入大秦疆域,匈奴主力被击溃,部族四散溃逃,可仍有不少残余势力一路向西逃窜,隐入西域边缘。
这些残余势力,便是埋在西陲的一颗隐患火种,若不早日清除,若不牢牢掌控西域,他日死灰复燃,必成大患。
至于南方,不过是囊中之物。
只要大秦先彻底解决北方与西方的隐患,将草原与西域牢牢掌控在手中,巩固西陲与北疆。
断绝一切外来强敌的入侵之路,南方之地,不过是探囊取物,早晚皆可收入版图,根本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将其定为首要目标。
如今的南方,无论是东南半岛的诸多部族,还是印度大陆的古印度文明,相较于横扫六国、兵甲精锐、法度严明、国力鼎盛的大秦而言,实力悬殊,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南方的部族,大多还停留在原始部落阶段,刀耕火种,互不统属,兵器落后,甲胄不备,如何能与大秦锐士争锋?
而西域,对于大秦而言,意义远不止疆域那么简单。
那是东西交流的门户,是物产传入的要道。
后世无数作物,葡萄、苜蓿、石榴、胡麻、胡瓜……
无数独特的技艺,冶炼、纺织、乐器、佛法……皆是经由西域,传入中原,融入华夏文明,丰富着这片土地的一切。
掌控西域,便是掌控了中西交流的命脉,是为大秦,为华夏,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
嬴阴嫚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沉静,她望着嬴政,语气沉稳而恳切,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缓缓开口:
“父皇,您只知南方物产丰饶,却忘了,南方之地,尽是无尽雨林,重重山峦,地势险恶,道路难行,瘴气丛生。想要挥师南下,攻打南方之地,绝非易事。”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嬴政,提起了一段父子二人都刻骨铭心的往事:
“父皇难道忘了,当年我大秦南征百越之战?”
“南征百越”四字,瞬间勾起了嬴政的回忆。
他神色微变,原本坚定的面容之上,露出了深深的思索之色。
当年南征百越,堪称大秦一统天下之后,最为艰难的一场战事。
百越之地,丛林密布,气候湿热,毒虫猛兽横行,瘴气弥漫,秦军将士多为北方人,初到南方,水土不服,疫病频发,再加上越人凭借地势神出鬼没,袭扰不断,战事一度陷入僵局。
若非嬴阴嫚后来献上诸多方略,送来治疗疫病的药方,改良适应南方地形的兵器,规划运粮道路,那场南征之战,绝不会那般顺利结束,甚至极有可能让大秦损兵折将,耗费无数国力财力,陷入漫长的战事泥潭之中。
后来战后战报递呈上来,嬴政亲自阅览,才真正知晓那场战事之中,秦军究竟遭遇了多少艰难险阻。
若非有女儿从中谋划,大秦不知要付出何等惨痛的代价。
想到此处,嬴政眼中的坚定,已然松动了几分。
嬴阴嫚见状,继续沉声说道:
“况且,父皇细想,来自南方的危机,能有几分?”
“南方部族分散,势力弱小,闭塞落后,无强大铁骑,无统一政权,纵然有一二文明古国,也远隔重山,根本无力威胁我大秦腹地。”
“可北方,却截然不同。”
“北方草原,辽阔无垠,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匈奴人自幼生长在马背上,骁勇彪悍,骑射无双,他们居无定所,来去如风。”
“一旦草原部族再度崛起,想要南下劫掠,铁骑驰骋,数日便可直抵边关,我大秦北疆,几乎无任何天然屏障可以阻挡。”
“西域亦是如此。西域诸国林立,地域辽阔,虽多荒漠,可绿洲相连,道路相通,无山川大河阻隔。”
“那些城邦国度,或依附匈奴,或暗自观望,若我大秦不提前掌控,不将其纳入版图,他日一旦有强敌崛起,联合西域诸国,便是我大秦西陲最大的隐患。”
“故而,女儿以为,大秦当下之急,并非开拓南方,而是先彻底解决北方与西方的隐患。”
“如今,我大秦已然北征大捷,将整个草原尽数占据,设官治理,迁民实边,匈奴主力溃不成军,再无威胁我大秦之力。”
“可仍有不少匈奴残余部落向西逃窜,隐入西域边缘,苟延残喘,伺机而动,这便是我大秦西陲的心腹之患,不可不除。”
“而西域诸国,至今尚未真正知晓我大秦之强盛,不知我华夏之威仪。”
“西域之地,看似荒凉,实则蕴藏无尽资源,良马、铁矿、绿洲、物产,皆是我大秦所需。”
“更重要的是,西域有直通更西方大陆的要道,掌控西域,便是掌控了中西交流的咽喉,为我大秦日后走向更广阔的世界,打下根基。”
“我大秦必须提前占据西域,将西陲要道牢牢握在手中,断绝外敌入侵之路,安抚诸国,设立都护,迁民驻守,通商互利,让西域真正成为我大秦不可分割的疆土。”
“只要彻底解决了北方草原与西方西域的双重隐患,稳固北疆,安定西陲,我大秦便再无外患之忧。”
“到那时,南方之地,不过是瓮中之鳖,我大秦便可高枕无忧,徐徐图之,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一番话,条理清晰,言辞恳切,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
嬴阴嫚身姿挺拔,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小女儿的娇弱,只有心怀天下、着眼千秋的格局与气度。
她所言,并非一时意气,而是站在大秦万世基业的角度,站在华夏文明安危的角度,深思熟虑之后的定论。
嬴政站在原地,静静听着女儿的一番话语,沉默不语。
他那双素来威严深邃的眼眸之中,思绪万千,从百越之战的烽火,到北方草原的铁骑,从西域的黄沙,到南方的雨林,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原本认定的南方开拓之策,在女儿这番字字珠玑的分析之下,渐渐动摇,最终彻底释然。
他这一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自号始皇帝,自以为洞悉天下,掌控乾坤。
可每每在这般关乎大秦未来、关乎天下格局的大事之上,女儿总能给出远超常人的见解,看得比他更远,比他更深,比他更着眼于千秋万代。
他操劳一生,为大秦奠定基业,为后世开创格局。
如今,年岁渐长,很多事情,已然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
良久,嬴政缓缓抬眼,望向眼前意气风发、心怀天下的女儿,脸上紧绷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紧绷的唇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抹释然又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之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父亲对女儿的骄傲与放心,只有对大秦未来的笃定与安心。
他轻轻颔首,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
“好,好啊……阳滋,你所言极是,句句在理,朕心服口服。”
“至于这天下疆域如何开拓,北疆西陲如何安定,南方之地如何治理,朕也懒得再过多操心了。”
“这一切,便统统交给扶苏吧。”
“大秦的未来,天下的未来,江山的开拓,基业的稳固,是你与扶苏的事情,是你们这一代人的事情。”
“朕这一生,能做的,已然做完了,余下的,便看你们的了。”
话音落下,嬴政抬手,轻轻拍了拍嬴阴嫚的肩头,目光之中,满是信任,满是期许,满是一位父亲对女儿最真切的托付。
亭台之中,阳光正好,穿过屋檐,洒在二人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