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其余甲士见状,也纷纷让开,露出了寝宫敞开的门扉。
嬴阴嫚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流星地迈入了寝宫。
寝宫内的光线,比外头更加昏暗。
烛火悠悠地燃着,烛芯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外间的屋舍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窗纸的声响,哗啦啦的,像是有人在翻动书页。
她穿过外间的廊道,径直走向里间的寝殿。
刚一踏入,便看见床榻之上,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嬴政静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连胸口的起伏,都变得极其微弱。
卫宛凝坐在床沿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嬴阴嫚的心。
床榻旁边,两名医者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嬴政诊脉。
他们的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手指搭在嬴政的腕脉上,指尖微微颤抖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父皇……”
嬴阴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敢大声呼唤,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可那声轻唤,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床上的嬴政,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深沉的长眠,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卫宛凝听到她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平日里端庄温婉的脸庞,此刻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嘴唇哆嗦着,看着嬴阴嫚,半晌才哽咽着唤出她的名字:
“阳滋……”
嬴阴嫚快步走上前,蹲在卫宛凝的身边。
她看着床上毫无声息的嬴政,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撕心裂肺,反而出奇地平静。
那种平静,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
她曾听人说过,当至亲之人骤然离去的时候,人往往不会立刻哭泣,而是会陷入一种短暂的平静。
因为悲伤来得太过汹涌,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一时之间,无法承受。
此刻的她,大概就是如此吧。
卫宛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嬴阴嫚,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失声痛哭起来。
她的身躯,因为过度的悲伤而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嬴阴嫚的衣襟,也烫得她的皮肤,一阵阵发疼。
“陛下……陛下他……”
卫宛凝泣不成声,话都说不连贯,:
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嬴阴嫚伸出手,轻轻拍着卫宛凝的背。
她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卫宛凝颤抖的幅度。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拍着卫宛凝的背,像小时候,母亲安慰哭泣的自己那样。
床榻边的两名医者,早已诊完了脉。
他们垂着头,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能听见卫宛凝压抑的哭声,和烛火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响。
片刻之后,一名年长的医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对着卫宛凝和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低得像蚊蚋:
“启禀皇后殿下,阳滋公主殿下……陛下他……脉象已绝,气息……气息也渐微了……”
“你胡说!”
卫宛凝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尖锐得像是要碎裂一般:
“陛下只是睡着了!你们这些庸医!快!快再诊脉!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治好陛下!”
她的情绪激动得近乎失控,抓住那名医者的衣袖,用力地摇晃着。
医者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却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苦着脸,连声应道:
“是是是,臣……臣这就再诊,这就再诊……”
嬴阴嫚连忙拉住卫宛凝的手腕,轻声道:
“母亲,别为难他们了。父皇的身体,我们心里,早就该有准备的。”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卫宛凝看着她,泪水流得更凶了,却终究是停下了动作,只是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低声抽噎着。
嬴阴嫚站起身,走到那两名医者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们惶恐不安的脸上,声音凝重而清晰:
“本公主问你们,若是用最珍贵的汤药吊着父皇的性命,再即刻启程,全速赶回咸阳,父皇……能不能撑到咸阳?”
她刻意加重了“全速赶回”四个字,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她知道,咸阳有她早已备好的各种药材,有她根据现代医学知识,琢磨出的调理方子。
或许,回到咸阳,还有一线生机。
两名医者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
他们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不约而同地,轻轻摇了摇头。
年长的医者,声音带着几分沉痛:
“公主殿下,恕臣等无能。陛下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便是用千年人参吊着,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更何况,车马劳顿,路途颠簸,怕是……怕是连半日,都撑不住啊……”
这句话,像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下,将嬴阴嫚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浇灭了。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历史的轨迹,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对着两名医者,沉声命令道:
“尽全力医治!用最好的药,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诺!”
两名医者连忙躬身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又扑到床榻边,手忙脚乱地配药去了。
嬴阴嫚转过身,走到卫宛凝的身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母亲,莫要过于悲伤。或许,父皇还有转机。我们先稳住心神,一切,等天亮了再说。”
卫宛凝看着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哽咽着点头。
嬴阴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静静地坐在床榻边。
寝宫内的烛火,依旧悠悠地燃着,映着床上沉睡的帝王,映着两个悲伤的女人,也映着这座困龙之地的,无边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嬴阴嫚站起身,轻轻替卫宛凝拭去脸上的泪痕:
“母亲,你在这里守着父皇,女儿出去一趟,安排些事情。”
卫宛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黏在嬴政的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嬴阴嫚悄无声息地走出寝宫。
行宫之外,夜色尚未褪去,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热浪还未升腾起来,空气里带着几分清晨的微凉。
她沿着行宫的廊道,缓缓走上一座高楼。
高楼的栏杆,冰凉刺骨,她扶着栏杆,眺望着远方。
远处的旷野之上,晨曦微露,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橘红色。
甲士们依旧矗立在烈日即将升起的旷野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甲胄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沙质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嬴阴嫚静静地站着,任凭清晨的风,吹拂着她的衣袂。
她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念头。
父皇病危,咸阳的朝堂,必定会掀起惊涛骇浪。
她不能让历史重演。
她深吸一口气,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轻柔!”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在清晨的微风中,传得很远。
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墨轻柔快步走上高楼,对着嬴阴嫚躬身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
“公主殿下,奴婢在。”
墨轻柔已是她的心腹,如今也负责暗卫之事,心思缜密,行事稳妥。
嬴阴嫚没有回头,依旧眺望着远方的晨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立刻派人,向咸阳传递消息。记住,此消息,只可口述,不得载于任何纸张、简牍、布帛之上,更不许留下任何痕迹。”
墨轻柔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她知道,公主殿下如此谨慎,必定是天大的要事。她连忙躬身应道:
“诺!公主殿下请吩咐,要传什么消息?”
嬴阴嫚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令拂柳,亲口转告兄长扶苏:父皇病危,咸阳局势叵测,让兄长立刻做好准备,准备即皇帝之位!切记,此事,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诺!”
墨轻柔闻言,神色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离去,脚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嬴阴嫚依旧扶着栏杆,望着远方。
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浓,终于,一轮红日,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缓缓升起。
万丈金光,刺破了沉沉的夜色,洒落在旷野之上,洒落在这座沙丘行宫之上。
阳光,驱散了阴霾,却驱不散嬴阴嫚心中的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席卷大秦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她,嬴阴嫚,大秦的阳滋公主,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要握住这乱世的权杖,扭转这既定的乾坤。
为了父皇,为了大秦,也为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