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虽已齐备,却并未即刻启程。
咸阳城外,渭水之滨,此刻早已是旌旗猎猎,蔽日遮天。
一色玄色龙旗与大秦篆字旗号,在河风之中翻卷作响,甲士持戈而立,甲光向日,森严肃穆,一眼望不到尽头。
将士们皆按规制肃立,身姿挺拔如松,气息沉凝,不敢有半分喧哗。
整座渭水渡口,唯有风声、旗声、甲叶轻响,再无杂声,一派皇家出巡的威严气象。
始皇帝的乘舆早已静候在渭水之侧,六马驾车,金根朱轮,雕龙绘凤,极尽威仪。
车驾以锦缎为帘,金玉为饰,静立原地,便自有一股震慑天下的气势。
始皇帝嬴政与皇后早已登车,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东巡,周游天下,镇抚四方。
车驾之后远处,文武百官按爵秩品级,分列两侧,垂手肃立,屏息静气,恭送圣驾。
自丞相以下,诸卿、列侯、将军、郎中令等,尽皆身着朝服,头戴冠冕,神色恭谨。
大秦法度森严,天子出行,更是不容有半分差池,满朝文武,无人敢稍动,只静静等候号令。
官道之上,早已清道戒严,寻常百姓不得通行,皆被禁军拦在道路两侧。
百姓们虽不得近前,却也纷纷伏地跪拜,俯首叩送,不敢仰视天颜。
人人心中敬畏,皆为这千古一帝的威势所慑,只恭恭敬敬,静候车驾启程。
而此番迟迟未发,并非有何变故,亦非仪仗不齐,只因一人未至。
阳滋公主嬴阴嫚,尚未前来。
始皇帝嬴政,正在车中静候自己的爱女。
此时此刻,嬴阴嫚身在何处?
又在做些什么?
只见她一身素青色战袍在身,料子轻韧,剪裁合体,既显女儿家的清雅,又带几分军中英气。
一头乌黑青丝垂落肩头,仅以数根红绳轻轻束起,头上插一支古朴玉簪,不尚奢华,不染俗艳,反倒显得清逸出尘,淡雅脱俗。
一张娇嫩俏脸,天生丽质,不施粉黛,已是眉目如画,肌肤莹润,容色柔媚动人,气质清冷出尘,宛若九天玄女临凡,又似月下仙子入世,清丽不可方物。
在她身侧,静静立着一位身形挺拔、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
面如温玉,目含清明,举止雍容,正是如今大秦太子,公子扶苏。
他虽尚在壮年,却早已身负国本之重,一言一行,皆有储君风范。
两人特意避开了百官与禁军,立在道旁僻静之处,相距众人甚远,分明是一副要私下密语、不欲旁人听闻的模样。
待到确认四周已无闲杂人等,更无耳目靠近,说话声绝不会传入他人耳中,嬴阴嫚才缓缓抬眼,望向身旁面带几分疑惑之色的公子扶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兄长,此番父皇出巡,周游天下,路途遥远,山川险阻,世事难料。再加之时日长久,父皇龙体……恐怕未必能一路安稳。”
此言一出,公子扶苏脸色骤然一变,当即神色一肃,厉声轻斥:
“阳滋,慎言!”
“父皇乃天命所归,龙体康健,神威盖世,岂能有半分意外?此等话语,万万不可再出口,免得招来祸端,动摇人心!”
公子扶苏素来仁厚,却也深知大秦法度严苛,更知父皇威严不可轻犯,这般关乎天子龙体的言语,若是稍有不慎传入旁人耳中,便是滔天大祸。
是以他神色极是严肃,眼中满是告诫,生怕妹妹一语不慎,引火烧身。
可嬴阴嫚却并未因兄长的斥责而有半分退缩,一张俏脸同样凝重,眼神坚定,不见丝毫怯意:
“兄长,正因此事重大,才不得不说。如今形势,由不得我们心存侥幸,必须早做准备,做最坏的打算。”
见妹妹这般一脸认真,不似玩笑,更非无端惶恐,公子扶苏心中亦是一沉。
他素来仁孝,不愿往凶险处多想,可此刻被妹妹一语点破,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隐忧。
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缓缓颔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若……若真如你所言,届时朝中内外无需阳滋你担忧,但是父皇出行车驾左右,恐怕……便全要仰仗妹妹你了。”
公子扶苏并非愚钝之人,心中自然明白。
此番父皇出巡,随行之人除皇后、弟弟胡亥之外,更有大将军蒙恬护驾,兵甲齐备,粮草充足,看似万无一失。
可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万里行程,风霜劳苦,万一途中真有突发变故,父皇骤然不能理事,届时整支随行队伍、万千禁军、朝中内外人心,便无人能镇抚。
满车随行之人中,唯有眼前这位妹妹,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又深得父皇信任,方能在危局之中稳住阵脚。
“此事,我自然知晓。”
嬴阴嫚郑重颔首,没有半分推辞。
她抬眼凝视着公子扶苏,目光灼灼,神色愈发严肃,一字一句,沉如金石。
公子扶苏被她这般目光看得心中一紧,不由得微微一怔,诧异开口:
“阳滋,你这般看着我,莫非……还有别的要事?”
“没错。”
嬴阴嫚当即应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兄长,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如今,你已是我大秦名正言顺的太子,国之储君,天下之本。”
“将来,万一父皇在路上出现任何不测,兄长你千万不可犹豫,更不可被世俗礼法、虚名仁孝所牵绊,亦不可被外部势力、奸佞小人所影响。”
“无论发生何等变故,你都要即刻登基,继我大秦皇帝之位,为二世皇帝,稳住大秦江山!”
她语气极重,说到最后几句,更是一字一顿,字字铿锵,仿佛要刻入公子扶苏心中。
那神情,绝非寻常女儿家的忧虑,而是身负家国天下的沉重心事。
公子扶苏闻言,脸色又是一变,心头巨震,连忙再度压低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不至于此吧?”
他终究心性仁厚,不愿以最坏之心揣测天命,更不愿相信父皇会在盛壮之年便有不测。
可他看着妹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又知妹妹素来聪慧,心思远胜常人,绝非无的放矢,心中不由得又是慌乱,又是沉重,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兄长,你不必多问,听我的便是。”
嬴阴嫚不容他再多犹豫,径直开口,语气坚定。
公子扶苏张了张嘴,终究还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