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见状,才继续低声叮嘱,声音轻细,却条理分明:
“我会将我身边最亲信的侍女拂柳,留在咸阳城中。”
“兄长你也知晓,我这些年,暗中培养了一批可靠暗探,专司传递消息,往来隐秘,无人察觉。”
“此番随行出巡,一旦车驾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必会第一时间通过暗探,将消息火速传回咸阳,交由侍女拂柳,再由她当面转告兄长。”
“届时,兄长你不必迟疑,不必揣测,直接按照我送回的讯息行事即可。一步不乱,一事不慌,方能稳住大局。”
“这……”
公子扶苏心中仍觉此事未免有些过于慎重,近乎小题大做,可他看着妹妹一脸凝重,绝非虚言,也知此事关乎大秦社稷安危,容不得半分儿戏。
终究还是压下心中杂念,郑重点头,沉声应道:
“我记下了。”
嬴阴嫚仍不放心,目光灼灼,再一次盯着公子扶苏,最后叮嘱一句,声音虽轻,却重如千钧:
“兄长切记,大秦二世皇帝之位,普天之下,唯有你能担当。”
“其余任何人,皆无此德,皆无此望,皆无此资格!”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事涉皇权更迭、江山安危,哪怕是至亲兄妹,也不由得心头一紧。
叮嘱已毕,嬴阴嫚微微示意,两人立刻收敛神色,将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密语尽数压下,重新换上平日从容平和的神情,一前一后,缓步走回众人所在之处,仿佛方才不过是寻常兄妹闲话,并无半分异常。
待到重回百官与禁军视线之中,嬴阴嫚立时换了一副轻松语气,神色淡然,不复半分凝重,对着公子扶苏轻声笑道:
“兄长,此番父皇出巡,咸阳城便托付给你了。我与父皇不在朝中,你可要替父皇看好大秦江山,守好关中根本。”
“善。”
公子扶苏亦是心领神会,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轻轻点头应下。
那模样,仿佛只是寻常送别,兄妹之间几句叮嘱而已,旁人看在眼里,只觉自然得体,并无半分可疑之处。
一番话罢,在满朝文武、万千甲士的注视之下,嬴阴嫚缓步走向自己的公主车驾。
车夫躬身扶侍,她轻抬裙摆,身姿轻盈,登车而入。
坐定之后,车中侍女轻轻放下锦帘,内外隔绝。
不多时,只听前方一声清叱,号令传下,始皇帝车驾缓缓而动。
车轮碾过地面,平稳前行。紧随其后,皇后车驾、公主车驾、百官随从、禁军仪仗,依次而动。
浩浩荡荡,绵延数里,气势恢宏。
至此,始皇帝出巡车队,终于正式启程。
公子扶苏依旧立在原地,并未即刻返回城中。
他静静伫立在渭水之畔,目送着那支庞大的车队缓缓远去。
旌旗招展,人马滔滔,一路向东,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而他脸上那层温和笑意,也随着车队远去,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化开的凝重。
方才在僻静之处,妹妹嬴阴嫚那一番字字千钧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在他心中回响。
父皇龙体恐怕……
必须做最坏的准备。
无论出现任何情况,即刻登基,为大秦二世皇帝。
大秦二世,唯有兄长你可担当。
每一句,都如重锤,敲在他心头。
他素来仁柔,不愿行险,不愿轻言生死,可他也明白,妹妹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万里出巡,风霜险阻,世事难料。一旦真有不测,大秦天下,便全系于他一身。
想到此处,公子扶苏只觉肩头千钧之重,心中波澜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他伫立良久,直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方才缓缓转身,神色沉肃,率众返回咸阳城中。
另一边,出巡车队正沿着大秦新修的驰道平稳前行。
水泥铺就的道路平整坚实,马车行驶其上,仅有极轻微的颠簸,远胜旧时土路。
车轱辘辘,声响规律,伴着马蹄声声,缓缓向东而去。
行不多时,嬴阴嫚正在车中静坐沉思,忽听车外传来一阵轻步走近的声响。
随即,一个尖细却又恭敬的声音,隔着车帘轻轻响起,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公主殿下,始皇帝陛下垂询:公主殿下刚才与太子殿下在道旁,低声言说,所为何事?”
嬴阴嫚闻言,立时回过神来。
她心中一清二楚,父皇素来心思深沉,耳目众多,方才她与扶苏避人私语,早已落入父皇眼中。
只是父皇并未亲自开口,而是遣赵高前来询问,既是试探,也是关切。
她心中早有应对,丝毫不乱,语气平静自然,淡淡开口回道:
“也无甚大事。我不过是叮嘱兄长,好生坐镇咸阳,总理朝政,管好国中诸事。”
“此行有我在父皇身边侍奉,内外皆安,叫他不必挂心。你便如此回禀父皇便是。”
“诺。”
车外赵高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言。
应声之后,当即转身,脚步轻快,向着前方始皇帝的金根车而去,一字不差,将嬴阴嫚的话语回禀上去。
车驾依旧滚滚前行,向着东方,向着远方山河。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而一场关乎大秦江山社稷的暗潮,已在平静之下,悄然涌动。
至于会不会像原本的历史那般,行至沙丘行宫,始皇帝嬴政会突然暴毙,全看此次了!
当然,或许也不会在沙丘行宫,而是换了其他的地方。
但此次始皇帝嬴政出巡,必然不会平静了。
更不必说,始皇帝嬴政的身体,是真的不足以支撑他如此长途跋涉的出巡。
所以,这才有了刚才自己叮嘱自己兄长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