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请。”
一声恭敬至极的轻唤,在熙攘街头缓缓荡开。
随行护卫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嬴阴嫚一袭素雅衣衫,步履从容地迈步前行。
身后左右,墨轻柔与两名太平军寸步不离,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将周遭往来人流尽数纳入眼底,护着中间那道尊贵身影,穿过咸阳城中最是繁华热闹的长街。
街道两侧,酒肆茶坊林立,商贩叫卖之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的行人往来穿梭,身着各色服饰的黔首、官吏、商旅摩肩接踵。
大秦新政推行数年,国泰民安,市井间一派烟火蒸腾,处处透着安稳兴盛之气,与数年前动荡不安的光景早已判若两地。
嬴阴嫚缓步而行,目光淡淡扫过两侧盛景,心中并无半分波澜,这般太平盛世,本就是她一步步亲手铺就,早已是习以为常。
一行人穿过喧嚣闹市,不多时便行至一处临街驿站。
与闹市的繁华喧嚣截然不同,这座驿站选址僻静,外观素净雅致,青瓦白墙,木门古朴,门前并无过多繁复装饰,反倒透着几分清幽淡然之气,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显然是专供往来贵客或是隐秘之人落脚之处。
嬴阴嫚抬眸望了一眼门楣上简洁的匾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随即抬脚,率先踏入驿站之中。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驿站一层便是一处宽敞食肆,数张木质桌椅整齐摆放,虽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此时食肆内零星坐着几位食客,或低头进食,或低声交谈,动静不大,倒也显得清静。
嬴阴嫚目光随意一扫,本是寻常打量,可视线在触及角落一桌时,却骤然一顿,眸光瞬间凝住。
食肆角落,靠窗之处,一道身影独自端坐。
那人背对着窗,身形极为魁梧挺拔,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如同一座沉稳山岳,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悍然气势,与周遭普通食客的平庸之气截然不同,宛若鹤立鸡群,一眼便能从人群中剥离出来。
那身形,那气度,那骨子里散发出的桀骜与锋芒,即便数年未见,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嬴阴嫚也绝不会认错。
普天之下,能有这般身姿气魄者,除了项羽,再无旁人。
心脏在胸腔之中,极轻地跳漏了一拍。
嬴阴嫚脚下步伐未停,可周身气息却在刹那间微微一敛,原本闲适淡然的心境,悄然多了几分凝重。
她与项羽,算起来已是数年未见,数年前在咸阳交手,对方直接被自己一击击飞。
这些年,她虽未曾亲自出手追捕,却也暗中吩咐下去,留意项羽踪迹。
项羽此人,如同蛰伏猛虎,若是放任不管,终究是大秦隐患。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此番不过是随意出行,竟会在这样一座不起眼的驿站食肆之中,与他猝然相逢。
更让她心中诧异更甚的是,项羽的反应。
她笃定,对方定然早已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以项羽的身手与警觉,她一行人踏入驿站的瞬间,他不可能毫无感知。
而且她也清楚,项羽心中定然明白,以他如今的身份,一旦现身,被她撞见,必然无所遁形,根本无从躲藏。
可即便如此,那人依旧端坐原位,纹丝不动。
没有惊慌,没有失措,没有起身逃离,甚至连转头的动作都显得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静待一位旧友前来,而非面对一位数年前险些取他性命的敌国公主。
这份淡定,这份从容,远超嬴阴嫚的预料。
换做数年前,她定会立刻拔剑而上,不给对方半分反应之机。
可如今,她只是眸光微凝,手中紧了紧那柄随身佩戴的滴星剑,冰凉的剑柄贴合掌心,带来几分安定之感。
随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诸般思绪,提着滴星剑,一步步,不紧不慢地朝着角落那桌走去。
脚步声轻缓,在清静的食肆之中格外清晰。
周遭食客似是察觉到这边气息凝重,纷纷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目光偷偷瞟来,却又不敢多看,唯恐卷入未知的纷争之中。
嬴阴嫚径直走到项羽对面,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与对方对视。
项羽这才缓缓抬眼,看向眼前这位数年未见的大秦公主。
嬴阴嫚没有丝毫避让,坦然落座,身姿端正,气度雍容。
墨轻柔与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稳稳立于她身后两侧,双手自然垂落,看似放松,实则周身气机已然绷紧,呈拱卫守护之态,只要对面之人有半分异动,她们便会在瞬息之间出手护主,雷霆出击。
一时间,食肆角落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起来,无形的张力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周遭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良久,嬴阴嫚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
“许久未见了,项羽。”
话音落下,她才得以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数年光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记忆中的项羽,虽有勇力,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与稚嫩,眉眼间满是锋芒毕露的锐气,仿佛一团烈火,炽热而张扬。
可如今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莽撞,脸庞轮廓愈发硬朗深刻,颌间微有胡茬,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沧桑厚重,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却少了几分年少轻狂,多了几分历经世事沉浮的沉静与淡然。
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项羽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握着的陶制浊酒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嬴阴嫚的视线,那双深邃眼眸之中,没有仇恨,没有忌惮,反倒透着几分超乎寻常的洒脱与平和,仿佛眼前之人并非仇敌,而是多年未见的故人。
“数年光阴,弹指即逝,公主殿下风采依旧,倒是让在下颇为感慨。”
项羽开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历经风霜的沙哑,语气平淡温和,竟真的如同老友闲叙一般,不见半分敌意。
“这些年来,辛苦公主殿下,一直费心搜寻在下的踪迹了。”
他语气坦然,丝毫没有被追捕者的狼狈与怨怼,反倒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嬴阴嫚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空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地回应:
“也算不得什么辛苦。搜寻之事,不过是交代下方之人去办,本公主并未亲自费心,自然谈不上劳累。”
她所言皆是实话。
这些年,大秦局势早已翻天覆地,与她记忆中的历史截然不同。
始皇帝身体康健,朝政稳固,她推行诸多新政,轻徭薄赋,与民生息,整顿吏治,夯实国本,大秦国力蒸蒸日上,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早已不是那个风雨飘摇、濒临覆灭的王朝。
重蹈历史覆辙?
在她看来,早已是绝无可能之事。
也正因如此,如今再面对项羽,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数年前那般浓烈的杀心。
想当初第一次与项羽相遇之时,她深知此人在历史之中的赫赫凶名,知晓他是覆灭大秦的关键之人。
彼时心中满是戒备与杀意,恨不得当场将其斩杀,以绝后患,除去这个足以威胁大秦江山的隐患。
可如今,大秦根基已固,固若金汤,她对大秦的未来,有着十足的信心。
项羽即便心怀光复楚国之志,以他如今一己之力,面对蒸蒸日上、兵强马壮的大秦,也不过是一叶孤舟,妄图撼动万丈巨舰,无异于以卵击石,随手便可将其覆灭。
这般底气在胸,她自然不必再对项羽赶尽杀绝。
见两人之间气氛虽凝重,却并无立刻刀兵相向之意,墨轻柔当即会意,迈步上前,轻声唤来食肆中的侍者。
侍者上前,听闻吩咐,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恭敬地退下,不多时便端来新的浊酒,添上两只干净陶杯,还极为懂事地额外送上一壶酒,轻轻放在项羽面前,随即躬身退下,不敢多留。
一壶浊酒,两只陶杯,置于两人之间的桌面之上。
淡淡的酒气弥漫开来,不算醇香,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却是这大秦年间,最为常见的饮品。
项羽看着嬴阴嫚这般举动,那双始终淡定从容的眼眸之中,终于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之色,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沉声开口问道:
“公主殿下这般举动,倒是让在下意外。如今在下已然落入殿下眼中,殿下难道不想趁机除掉在下,以绝后患吗?”
在他想来,以两人昔日的立场,以嬴阴嫚对大秦的忠心,此刻见到他,理应立刻拔剑相向,将他擒拿斩杀,才是情理之中。
可对方非但没有动手,反倒命人添酒相待,这份气度,这份从容,实在是出乎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