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抬手,拿起酒壶,缓缓为自己斟上一杯浊酒,酒液清澈,流入杯中,泛起细微涟漪。
她动作优雅从容,目光平静地看着杯中酒液,语气淡然,带着几分毋庸置疑的笃定:
“曾经,本公主的确想过,若是遇见你,定要将你斩杀,永除后患。”
她顿了顿,抬眸,目光直视项羽,一字一句,清晰开口:
“只是如今,这份心思,倒是淡了许多。”
说罢,她端起酒杯,轻抿一口浊酒。
秦时酿酒之术尚且粗浅,工艺简陋,酒液度数不高,口感清淡,且因发酵把控不当,往往酿得过了火候,酒中便会多上几分酸涩之气,与后世醇厚香浓的美酒相比,实在算不得佳品,甚至可以说是略显粗劣。
可在这粮食尚且不算极为充裕的时代,这般浊酒,已是世间为数不多的饮品,寻常黔首之家,逢年过节方能饮上一杯,算得上是难得的佳酿。
其实以嬴阴嫚的见识,自然知晓更为精湛的酿酒之术,能够酿出度数更高、口感更佳的美酒,可她始终未曾将这等技艺拿出。
并非吝啬,而是心怀考量。
如今大秦虽日渐兴盛,可天下初定,百姓刚刚脱离战乱之苦,粮食产量尚且不算充裕,耕牛、农具、水利诸事,尚在逐步完善之中。
若是贸然拿出更好的酿酒技艺,酿酒必耗粮食,权贵阶层定然会大肆酿酒取乐,耗费无数粮食,长此以往,必然导致民间粮食愈发紧缺,最终受苦的,还是底层黔首百姓。
得不偿失之事,她绝不会做。
身为大秦公主,她所谋者,从来不是一己之乐,而是天下苍生,是大秦江山的长治久安。
一杯浊酒入喉,酸涩之感在舌尖弥漫开来,嬴阴嫚却神色如常,仿佛饮的并非粗劣浊酒,而是世间极品佳酿。她静静坐着,没有说话,目光淡淡落在对面的项羽身上,打量着他,心中思绪微转。
两人就这般静坐无言,食肆之中一片安静,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与屋内偶尔的杯盏轻触之声,打破这份沉寂。
这般静坐片刻,嬴阴嫚才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神色认真地看向项羽,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今日既然敢光明正大现身于此,不躲不藏,想必心中早已有所决断,并非一时冲动。不必绕弯子,直说吧,你此番主动现身,心中究竟有何打算?”
她与项羽,昔日沙场相对,刀兵相见,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堪称生死仇敌。
可一晃近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十年时间,足以沧海桑田,足以冲淡无数仇恨恩怨。
如今大秦局势已定,历史早已被她彻底改写,物是人非,再度相逢,两人之间反倒没有了昔日的不死不休,只剩下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平淡与释然。
仇恨也好,敌意也罢,在岁月冲刷之下,似乎都已渐渐淡去。
项羽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抬手拿起面前的酒杯,指尖微微用力,握着那只粗糙的陶杯,目光低垂,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复杂难辨。
嬴阴嫚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耐心等待。
她心中暗自猜测。
项羽此人,重情重义,与其叔父项梁相依为命,情同父子,项梁于他而言,是长辈,是恩师,更是精神支柱。
这些年,项梁一直被大秦关押在牢狱之中,她并未苛待,只是软禁看管,保证其衣食无忧。
如今项羽主动现身,第一时间,定然是挂念项梁的安危。
果不其然,沉默片刻之后,项羽猛地抬头,看向嬴阴嫚,原本平静的面容之上,瞬间浮现出浓浓的在意与担忧,语气急切,沉声问道:
“我叔父项梁,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提及项梁,他周身那股淡然洒脱的气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牵挂与紧张。
看到他这般反应,嬴阴嫚心中了然,脸上反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松地开口,安抚道:
“你大可放心。你叔父虽依旧被关押在牢狱之中,本公主却从未有过半点苛待之意。”
“牢狱之内,衣食无忧,起居安稳,每日膳食皆是按时送上,从未短缺,如今身体康健,吃得香睡得好,可谓是一切安好。”
她说的皆是实情。
项梁此人,颇有谋略,并非庸碌之辈,被关押之后,知晓自己性命系于侄儿项羽身上,反倒极为通透,从不闹事,从不抱怨,每日按时饮食,安心休养,极力保养自己的身体,静待时机。
这般态度,反倒让看管之人省了不少心,也让嬴阴嫚颇为省心。
项羽紧紧盯着嬴阴嫚的眼睛,试图从她神色之中看出半分虚假与欺骗。
可他看到的,只有坦然与真诚,没有半分谎言遮掩。
确认叔父果真安然无恙,项羽心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他周身紧绷的气息缓缓消散,肩膀微微垂下,脸上那丝紧张与急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疲惫与沧桑,仿佛一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项羽这般模样,嬴阴嫚心中不禁暗自思忖。
项梁是项羽身边最核心的人物,一直以来,都是项梁在旁鞭策指引,为他谋划前路,教导他复国之志,撑起他心中的信念。
如今项梁被关押,不在身旁,无人再为他出谋划策,无人再督促他砥砺前行,眼前的项羽,会不会早已在岁月之中,渐渐丧失了昔日的雄心壮志?
会不会,早已放弃了光复楚国的执念?
若是当真如此,那收服项羽,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嬴阴嫚心中,悄然生出这般念头。
项羽此人,在华夏千年历史之中,堪称千古第一猛将,力能扛鼎,勇冠三军,武艺之强,世间罕有敌手。
当年她曾与项羽交手,深知此人实力之强悍,远超世间寻常武者,尤其是一身蛮力,堪称惊天动地,万夫莫敌。
这般绝世猛将,若是能收服为大秦所用,必然是国之栋梁,能为大秦镇守一方,立下赫赫功勋。
人,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此话固然有理,可在大势面前,在岁月洗礼之下,再坚定的心性,也会有所改变。
她早已亲手改变了大秦的历史轨迹,蝴蝶效应之下,世间万事万物,皆已悄然改变。
昔日的奸臣,或许会变成忠臣;昔日的忠臣,或许会沦为奸佞。
世间之事,从来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不过是立场不同,所求不同罢了。
项羽昔日心怀复国之志,与大秦为敌,是敌非友。
可如今,若是他已然放下执念,愿意归降大秦,那她自然愿意放下昔日恩怨,予以重用。
一念至此,嬴阴嫚看向项羽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深意。
她不再迟疑,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直击人心的锐利,缓缓开口:
“项羽,不必再遮掩试探。你今日主动现身,自然不是为了自投罗网,束手就擒。”
“说吧,你心中究竟所想何为?你最后的要求,是什么?”
她话语直接,不绕弯子,将话挑明。
项羽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嬴阴嫚。
眼前的大秦公主,端坐于对面,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一身素雅衣衫,难掩周身尊贵风华。
数年未见,她愈发沉稳大气,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执掌一方的锐利与果决,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自信。
目光对视之际,项羽的眼眸之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艳。
这般女子,世间罕见。
可随即,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骤然黯淡下去,那丝惊艳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沮丧与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下来。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嬴阴嫚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项羽缓缓抬起手,将杯中剩余的浊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酸涩苦涩,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放下空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茫然,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满是不解与困惑:
“我有一事,心中好奇多年,始终不得其解。今日相逢,敢问公主殿下……”
他抬眸,目光紧紧锁定嬴阴嫚,一字一句,沉声问道:“你的力量,为何会如此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