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随着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始皇帝嬴政眉宇间的锐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全然的放手姿态。
那双曾睥睨六合、扫灭六国的眼眸,如今望向咸阳宫方向时,竟多了几分柔和的倚托。
既是对自己亲手擘画的大秦江山的托付,更是对监国太子扶苏的全然信赖。
这般景象,落在嬴阴嫚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
至少,父皇没有如原本历史那般,被长生不老的虚妄迷了心窍,没有遣徐福东渡寻那虚无缥缈的仙山,没有让方士炼那劳民伤财的不死丹药。
他坦然接受了岁月的侵蚀,接受了凡人难逃的生老病死,这份通透,是嬴阴嫚穿越十载,费尽心力才换来的结果。
可欣慰之余,心头却又漫上一层难以言说的怅惘。
龙榻之上的帝王,早已不复当年“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雄姿。
鬓边的华发愈发繁密,像是被冬雪覆了满头。
脊背不再挺直如松,微微佝偻着,连抬手端起玉杯,都要停顿片刻才能稳住。
往日洪亮如钟的嗓音,也添了几分沙哑,偶有咳嗽,便要喘息半晌才能平复。
斯人老矣,徒增悲伤。
嬴阴嫚望着父皇苍老的容颜,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究是来自后世的魂灵,带着千年后的记忆与认知,闯入了这风云激荡的大秦岁月。
可魂穿十载,她早已不是那个冷眼旁观历史的过客。
自记事起,她便是大秦的公主嬴阴嫚,是始皇帝嬴政捧在掌心的幺女。
十年朝夕相伴,十年舐犊情深,岂是一句“历史”便能割裂的羁绊?
犹记初来时,她顽劣地扯着父皇的冕旒,将那象征帝王威仪的珠串拨得叮当作响,内侍们吓得跪地求饶,父皇却只是笑着将她抱上膝头,任由她胡闹。
犹记及笄礼上,父皇亲手为她绾起发髻,将一枚雕琢着凤纹的玉佩系在她腰间,沉声道:
“朕的嫚儿,当配这世间最好的珍宝。”。
犹记她初献新式耕具之法,满朝文武皆质疑,唯有父皇力排众议,许她在关中设田试点,看着那亩产翻番的稻谷,父皇眼中的骄傲,比统一天下时更甚。
这份宠爱,纯粹得不含一丝帝王的权衡与算计。
而她,也借着这层身份,一点点撬动着历史的轨迹。
她劝父皇轻徭薄赋,暂缓阿房宫的营建。
她献曲辕犁与水车之法,解关中粮荒。
教百姓垦荒种植,倡修水利,疏通漕运,让大秦的粮仓日益充盈。
是她,让原本在史书里冰冷得只剩权力倾轧的皇族,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馨。
父子相得,兄妹和睦,不再有手足相残的血雨腥风,不再有君臣猜忌的刀光剑影。
这般光景,已让嬴阴嫚心满意足。
只是,望着父皇日渐孱弱的身躯,她心中仍有一丝难以释怀的憾意。
她竭尽所能,寻遍天下名医,采尽深山灵药,甚至搬出后世的养生之法,教父皇习练强身之术,调整膳食结构。
可岁月的洪流,终究没有因她的干预而放缓脚步。
嬴政的身体,还是循着自然的规律,一点点走向衰颓。
她改变了许多事,却唯独没能留住父皇的寿命。
但转念一想,她又释然了。
纵是寿命未改,历史的大势,早已翻天覆地。
两日过后,一队快马踏着临淄城外的薄雪,将西域传回的详细文书送抵行宫。
嬴阴嫚几乎是在内侍禀报的第一时间,便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木匣。
时值深冬,齐鲁大地的寒气比咸阳更甚。
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拍打在行宫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殿内早已点上了数尊鎏金炭盆,烧得是上好的银骨炭,无烟无味,只将融融暖意散入空气里。
炭盆旁的三足鼎上,煨着一炉安神的汤药,袅袅的白烟顺着鼎口蜿蜒而上,氤氲了殿角的几竿翠竹。
墨轻柔静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诗经》,青丝松松地挽成一个堕马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看得入神,偶尔抬手拢一拢滑落的鬓发,目光掠过炭盆时,便柔声叮嘱一旁侍立的宫女:
“仔细看着火,莫让炭灰溅出来,也莫要添得太满,免得熏着殿下。”
宫女低眉顺眼地应了,轻轻拨了拨炭盆里的银骨炭,让那火苗烧得更旺些。
殿内静悄悄的,唯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与窗外的风雪声遥相呼应。
嬴阴嫚坐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将那叠文书缓缓展开。
宣纸之上,是张良亲笔书写的字迹,笔力遒劲,墨色浓淡相宜。
她逐字逐句地细读着,原本略带怅惘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一抹明艳的笑意,悄然爬上唇角。
文书之中,详细记载了此次张良出使西域的所见所闻,字字句句,皆透着开拓蛮荒的惊喜。
世人皆知,后世汉武年间,张骞出使西域,历时十三载,凿通了连接东西方的丝绸之路,让中原的丝绸、瓷器,与西域的宝石、香料得以互通有无,更让大汉的威名,远播至葱岭以西。
那是一段载入史册的传奇,是中原王朝向外探索的里程碑。
而如今,大秦的旗帜,却比历史早了许多年,便插上了西域的土地。
嬴阴嫚当初向父皇举荐张良出使时,便特意叮嘱,此行的重中之重,不在于通商互市,而在于探查西域诸国的底细。
山川地貌、关隘险阻、民风民俗、兵力强弱,皆要一一记录在案,绘成舆图,以供大秦决策。
张良果然不负所托。
文书里,小到一城一池的人口户数,大到诸国之间的结盟与仇怨,皆记载得详详细细。
譬如那楼兰古国,文书中写道:
“楼兰国临盐泽,地多沙碛,少田,民以牧畜为业,产良马、葡萄、苜蓿。其王居扜泥城,有兵三千余人,皆骁勇善战,然国小力弱,常依附强国而生。”
字里行间,还附着一幅手绘的舆图,标注着楼兰与周边诸国的方位,以及通往中原的几条隐秘路径。
再如大宛国,着重记了其盛产的汗血宝马:
“大宛有天马,日行千里,其汗如血,蹄坚如铁,可为骑兵良驹。其国多高山,气候寒凉。”
这些记载,不再是史书上寥寥数笔的模糊描述,而是实实在在的一手情报,是对中原人眼中“黑色领域”的精准探索。
有了这些,大秦日后若要西进,便有了清晰的目标与方向,不必再如盲人摸象一般,在黄沙大漠中徒耗兵力。
这一纸文书,便是大秦开疆拓土的基石,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勋。
除了诸国情报,文书末尾还列了一份长长的清单,是张良沿途搜集的奇珍异宝与农作物种子。
西域的香料琳琅满目,有安息茴香、月氏胡椒、天竺檀香,皆是中原罕见之物。
珍稀的药材亦不少,有雪莲、苁蓉、锁阳,皆是滋补养身的佳品。
嬴阴嫚当初嘱托张良寻找的几种作物,如高产的青稞、耐旱的荞麦,皆在其列,用麻布仔细包裹着,装在密封的陶罐里,随文书一同运回。
而未曾嘱托的,张良也一并搜罗了来,如色泽艳丽的番茄、清甜多汁的西瓜、香脆可口的胡瓜,皆是能丰富中原餐桌的好物。
林林总总,竟有数十种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