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她如今身在临淄行宫,远隔千里,无法第一时间亲眼见到这些新奇的事物,无法亲手摩挲那些带着西域风沙气息的种子。
嬴阴嫚将文书细细读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信息,这才将其小心翼翼地叠好,唤来一旁的宫女:
“将这份文书速速送呈陛下,切记,要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宫女恭敬地应了,捧着文书,脚步轻快地往内殿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嬴阴嫚靠在胡床的引枕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大秦,早已不是历史上那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她犹记得,原本的历史里,大秦统一天下后,大兴土木,筑长城,修驰道,建阿房宫,造骊山陵,徭役繁重得压垮了百姓。
焚书坑儒,钳制思想,引得士人怨声载道。
严刑峻法,轻罪重罚,让天下百姓敢怒而不敢言。
种种弊政,最终酿成了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让偌大的王朝,二世而亡,落得个“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下场。
而现在,这些隐患,早已被她一一消解。
徭役被分摊到了数年之间,不再是集中征发,百姓有了喘息的余地。
律法依旧严明,却多了几分体恤民情的变通,对老弱妇孺减免刑罚。
焚书坑儒之事未曾发生,父皇反而下诏,广开书馆,收纳诸子百家的典籍,允许士人议政,朝堂之上,一派开明气象。
原本历史中那些足以颠覆王朝的危机,或已消弭于无形,或已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大秦,已然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嬴阴嫚的指尖停顿在案几上,眸光深邃。
她心中早有一份清晰的蓝图,一份关于大秦未来的规划。
在她的设想里,父皇在位之时,大秦当以稳为主。
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夯实国力,是这一阶段的核心要务。纵使要有所行动,也需在历史的原有框架内徐徐图之。
譬如北击匈奴,收复河套,不必穷追猛打,只需将其驱离边境,保北方百姓安宁即可。
譬如南平百越,不必强求速胜,只需步步为营,同化当地部族,将岭南之地真正纳入大秦版图。
她要的,是一个根基稳固的大秦,而不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空架子。
唯有等父皇百年之后,太子扶苏继位,大秦的对外政策,方可转向激进。
扶苏性情仁厚,却非懦弱之辈。
他自幼熟读儒家经典,深谙治国之道,又在她的影响下,习过法家的权术,看过农家的耕织之法,兼具仁爱之心与务实之能。
由他继位,必能延续父皇的休养生息之策,让大秦的国力更上一层楼。
待到那时,大秦便可挥师南下,剑指南海之滨。
后世的越南、柬埔寨等中南半岛之地,土壤肥沃,物产丰饶,若是能将其纳入华夏疆土,便是为子孙后代开辟了一片广袤的生存空间。
水师可沿湄公河而下,探索更远的海洋。
百姓可南迁垦荒,缓解中原的人口压力。
向西,则可循着张良绘制的舆图,一步步蚕食西域。
先收服楼兰、乌孙等小国,再与大宛、康居等国交锋,最终将葱岭以西的大片土地,尽数划入大秦的疆域。
丝绸之路的起点,将不再是长安,而是咸阳。
华夏文明的火种,将沿着这条古道,燃遍更遥远的西方。
这便是扶苏在位之时,应当完成的使命:巩固内政,开疆拓土,将大秦的旗帜,插遍已知的世界。
至于秦三世,那便是太过遥远的事了。
嬴阴嫚微微敛眸,唇边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扶苏正值壮年,他日登基,少说也能在位数十年。
等到秦三世即位之时,她已是垂垂老矣的老妪,或许早已化作一杯黄土。
纵是尚在人世,也无力再插手朝政,最多只能在孙辈前来问策时,提点几句治国的道理。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大秦的未来,终究要交给后来人去书写。
她能做的,便是为他们铺好前路,让他们能站在更高的起点,去追逐更宏大的梦想。
想到此处,嬴阴嫚只觉心头一片开阔。
她望向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歇,一缕暖阳穿透云层,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如今的大秦,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之上,君臣同心。
父皇虽身体抱恙,却不再被长生的执念所困,得以安享天伦之乐。
扶苏监国,稳重妥当,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般景象,已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纵有遗憾,又能如何?
至少,她没有辜负这十载的岁月,没有辜负父皇的宠爱,更没有辜负这片她深爱着的华夏大地。
时间如指间流沙,悄然从指缝间溜走。
临淄的冬日,愈发寒冷,鹅毛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将整座行宫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始皇帝的车驾,便在这临淄行宫里停驻下来,不再继续东巡。
随行的太医说,陛下的身体不宜太过颠簸,需得静养,待到开春雪融,气候转暖,再行返程。
于是,整个临淄行宫,便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里,度过了漫漫寒冬。
而千里之外的咸阳,在太子扶苏的监国之下,亦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没有突发的民变,没有棘手的边患,没有朝堂的党争,连寻常的水旱灾害,也因提前修缮了水利而消弭于无形。
扶苏的治国之道,向来偏向平稳持重。
他深知父皇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妹妹的良苦用心,因此,纵使手握监国大权,也从未有过丝毫的僭越之举。
他每日批阅奏牍,听取百官奏报,处理政务皆循旧例,未曾贸然推行任何激进的新政。
他不急于展现自己的治国理念,不急于树立自己的权威,只是默默地守着父皇留下的基业,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他在等,等父皇归来,等那传国玉玺正式交到自己手中的那一日。
而那一日,也终将在春暖花开之时,缓缓到来。
殿内的炭盆依旧烧得旺盛,鼎中的汤药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墨轻柔放下手中的书卷,望向陷入沉思的嬴阴嫚,轻声道:
“殿下,窗外的雪停了,日头也出来了,可要出去走走,透透气?”
嬴阴嫚回过神来,望向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好啊。”
她轻声应道,“去看看这临淄的雪景,也是一桩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