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矿监缓缓俯下身,目光在裴邈尘苍白如纸的脸上扫过,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裴邈尘腕间,细细探起了脉搏。
指尖刚一触到脉象,他便微微一怔,接连啧啧称奇:“怪哉……这般衰竭的生机,他究竟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赵矿监虽非修士,却背靠赵氏宗族,与族中修行子弟多有往来,眼力远超常人。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老驴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把那枚珍藏的回春丹,给这小子服下了?”
回春丹吊住了最后一缕生机,可也仅仅是苟延残喘。赵矿监收回手,望着气息微弱的裴邈尘,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想保住这条命……难,太难了。”
赵矿监的目光重新落回裴邈尘身上,眉头越锁越紧,心中暗自权衡着利弊,盘算究竟值不值得出手相救。
思忖片刻,他倏地转头,目光沉沉盯住老驴头那张布满皱纹、干瘪枯槁的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冷意。
“你当真要救他?这矿谷里每月都要死上百八十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们所在的这此处矿谷本是灵脉残支,历经数十年开采,仍残存着些许狂躁灵气,只是早已被地脉浊气污染,常年侵染凡人身躯。
裴邈尘侥幸挖到灵矿,却也正因这份运气,被狂暴灵气反噬,险些当场殒命。
“能救?”
老驴头眼中骤然亮起微光,喜出望外,半点不曾计较代价。
只要赵矿监肯出手救下裴邈尘,无论付出什么,他都甘愿受着。
“救?”赵矿监目光一沉,最后确认一遍。
“救!”老驴头急促上前一步,双目死死盯住赵矿监,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你能救回小裴,当年那份恩情,就算了结了。”
“好。此事一了,你我两清。往后在这矿谷,我不会再照拂你分毫——你可想清楚,不后悔?”
赵矿监轻轻拍了拍老驴头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告诫。
以老驴头这把年纪和身子骨,没了他的庇护,在矿洞里迟早会被其他人欺凌。
“后悔?我有什么好后悔!”老驴头淡笑医生,双手抱拳,郑重躬身一礼,“那就劳烦赵矿监了!”
一桩生死交易就此敲定。老驴头眼角余光重重落在昏迷的裴邈尘身上,心中默默默念:小裴,你可一定要撑住,但愿此番能因祸得福。
赵矿监见老驴头心意已决,便不再多劝。
至于裴邈尘负责的那片矿壁,转交给先前那几名汉子看管就是了。
随后他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玉瓶,倒出一粒青色丹药。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淡青灵光径直飞入裴邈尘口中。
赵矿监随即掌心朝下,一缕温和气机自他手中缓缓透出,顺着裴邈尘的脖颈轻轻拂过。
在这股气机牵引之下,青色丹药在体内迅速化开,药力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待药力渐稳,赵矿监才收回手,将玉瓶递给老驴头,沉声嘱咐:“切记,一日一粒,连服三日。”
老驴头双手郑重接过玉瓶,紧紧攥在手中,连连躬身道谢。
“多谢赵矿监。”
“行了,带他走吧。”
赵矿监淡淡丢下一句,背对着两人,缓步朝不远处的正堂走去。
老驴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不敢多耽搁,咬牙躬身将裴邈尘背起。
他本就年迈体衰,背上一人更是沉重,额角青筋根根绷起,每一步都走得吃力,却依旧咬牙撑着,一步步走出小院,往矿工聚居的棚户区蹒跚而去。
正堂之内,赵矿监重重一掌按在座椅扶手上,指节泛白。
他隔着窗棂,死死盯着院外老驴头那佝偻迟缓、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难明,终是低低吐出一句:
“老驴头,你真蠢啊……”
十五年前,无尽沙海以北的河谷地,曾是赵氏旁支的一处修士聚居地。有着数十名修士比邻而居,统御着数万凡人,看似安稳,实则弱肉强食。
那时的赵矿监尚是十岁少年,站在人声鼎沸的街市上,望着一身粗布麻衣的母亲激动而慌乱的身影,一双稚嫩的眼睛里,早已染满与年龄不符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赵府门前那名孤傲的年轻女子,隐约听到对方那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怜悯:“江姑娘,并非我等无情。方圆百里,唯有我赵家是修仙世家。你夫君命殒在无尽沙海,只能怨他命薄、运道太差,怪不得旁人。”
“你这般日日带着孩子堵在府门前,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年轻女子眉头紧锁,语气中已然露出几丝不悦。
“府里仙师早已发话,你夫君是在沙海遇上沙妖,遭了不测,这是天命难违。”
一身粗布麻衣的妇人泪如雨下,双眼早已哭得红肿,声音嘶哑哀求:“周管事,我们家弥朝再怎么也是姓赵,也算赵氏族人,主家怎能半点抚恤都不给……”
“抚恤?”周管事冷笑一声,语气骤然冷硬,“他是为赵家办事而死,我若是他,断不会希望妻儿拿自己的性命去换什么抚恤!你还是早早死心吧。”
站在街肆正中央的年幼赵矿监紧紧攥着拳头,将妇人的绝望与年轻女管事的冷漠,一字一句都刻在了心底。
记忆深处,他被老驴头救下的时候,母亲已经死在了沙海边,他背着母亲的尸身跪在赵府门外。
正是驴老头帮他将此事弄的全城人尽皆知,让那名周姓女管事再也难以压下去。
才被府中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不得不做出让步。
终究是赵家人,若是被其他修士得知,着实落了赵家颜面。
深深吸了一口气,赵矿监双手用力摩挲着清癯的脸庞,让自己清醒数分。
“接下来,我得给父母报仇,赵家,赵家,呵呵,赵家~~~”
该还的已经还清,赵矿监一甩袖袍,大步走向侧房,开始准备自己的筹划。
......
浩瀚无垠的无尽沙海之上,一道流光破空疾驰,掀起阵阵黄沙。苏云霄盘膝坐在飞梭上,脸上神色冰冷,双眸静静注视着前方茫茫沙海。
沿途但凡有沙妖感知到生人气息,本能地悍然扑出,皆被他随手一挥便彻底抹杀,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葬身在沙海深处。
“还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