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霄立身于半空,衣袍随夜风轻扬,周身气息收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浑身是血、瘫软在地的裴邈尘,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轻轻轻叹一声。
他心中清楚,七莘矿谷数十万凡人矿工的身死,或许与他并无直接关联,可这些幸存矿工的惨死,却终究和他脱不了干系。
是他吩咐夏果果看住这些凡人,不让他们走脱,却未曾想,夏果果竟这般凶残,将这些手无寸铁的凡人尽数吞食。
苏云霄着实没有料到,夏果果会这般嗜杀成性。
他本意只是让对方看管矿工,却不曾想,自己一时的疏忽,竟酿成了这般惨剧。
看着地面上散落的残肢碎肉,还有裴邈尘满身的血污与对方眼中的绝望,他心中难得泛起一丝微弱的愧疚。
修仙界本就残酷,凡人的性命,于修士而言,终究是太过渺小。
“服下。”
苏云霄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波澜,抬手轻轻一点,一道灵光闪过,莹润的白玉药瓶凭空出现在裴邈尘颤抖的手中,瓶身萦绕着淡淡的药香,驱散了些许周身的血腥与恶臭。
裴邈尘浑身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瓶,又猛地抬眼,瞥向不远处那具足有百丈大小的蛇身尸体。
夏果果的蛇身僵硬地瘫在山道上,脖颈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山道,鳞片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狰狞可怖。
裴邈尘干涩的唇角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手中紧紧攥着玉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哽咽着,颤抖着,在微凉的夜风拂动下,断断续续地传向山谷更深处,满是悲恸与挣扎。
“你、你……不,不,您是仙师?”
裴邈尘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双眼红肿,泪水混合着尘土与血迹滑落,看向苏云霄的目光中,既有残存的恐惧,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苏云霄垂眸看着脚下不断抽搐、哭泣不止的裴邈尘,神色淡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
沉默片刻后,最终只余下一声淡淡的叹息,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却也藏着一丝隐晦的善意。
“快些离开此处吧。”
苏云霄目光淡淡扫过夏果果的尸身,抬手轻轻一摄,一道无形的金丹灵力席卷而出,精准锁定其体内的妖丹。
只见夏果果庞大的蛇身微微一颤,一枚莹润泛红、萦绕着微弱妖气的妖丹,便从其脖颈伤口处缓缓飞出,径直落入苏云霄掌心。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妖丹,淡淡瞥了一眼,见其妖力尚可,旋即心神一动,妖丹便化作一道红光,被他收入指间的虚空戒中。
此次七莘矿谷一行,他收获颇丰。
不仅吞噬了矿谷地下的灵脉,汲取了浓郁的灵脉之力,还从自己的身外化身手中,得到了赵曲澜暗中截取的所有灵矿石。
有了这些灵石,他终于冲破了多年的修为桎梏,成功踏入金丹真人之境。
方才他正是在须弥镜中闭关稳固金丹修为,待他冲破桎梏、缓缓走出须弥镜时,便察觉到了外界的妖气与厮杀声。
夏果果已然追至此处,正欲吞噬裴邈尘。
他本无意多管凡人死活,然而此刻,见裴邈尘依旧枯坐在满地血污之中,哭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凄惨,断断续续地回荡在山谷之中。
苏云霄听出藏在深处的埋怨、不忿与不甘,应当是埋怨他为何不早早出手,为何要等到众人殒命后才现身。
不忿仙师高高在上、漠视凡人死活,不甘自己与同伴如同蝼蚁般任人宰割。
“还不滚!”
苏云霄心中生出一丝不耐,金丹真人的威压骤然释放,冷声一呵,抬手便挥出一抹凌厉劲风。
那劲风如同无形的手掌,狠狠击中裴邈尘的身躯,将他瞬间推出数百丈之远,重重砸在山道的拐角处,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漆黑的夜色中,裴邈尘猛地张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碎石,浑身骨头仿佛都要碎裂,剧痛让他几乎晕厥。
裴邈尘咬着牙,艰难地撑起伤痕累累的身躯,双腿一瘸一拐,双眸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漆黑夜幕中的某个方向。
那正是他方才被救下的地方,也是苏云霄所在的方位。
他心中确实有恨,恨那位人族仙师的冷漠与迟来,恨这些高高在上的仙师。
平日里奴役他们挖掘矿脉、榨取灵石,可当他们遭遇凶险、濒临死亡时,却始终置若罔闻。
裴邈尘眼底闪过浓浓的恨意,攥紧了右手的白玉药瓶,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将药瓶狠狠丢掉的冲动。
然而,心中那一抹丢弃玉瓶的冲动,终究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就被裴邈尘强行压抑了下去。
最终,他还是死死攥着,一瘸一拐地踉跄走下山道,朝着山外的方向挪去。
裴邈尘清楚,眼前这瓶丹药,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即便赠予丹药的仙师冷漠迟来,即便他心中满是恨意,也不能拿自己的希望来赌气。
裴邈尘颤抖着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指尖用力掰开玉瓶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溢出,驱散了周身的血腥与痛苦,他不再犹豫,仰头一口将玉瓶中的丹药灌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便瞬间化开,一团温润醇厚的暖流猛地从丹田处迸发,如同春日融雪般,顺着经脉飞速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
原本酸痛无力的身躯瞬间清灵了不少,周身的疲惫与伤痛也在飞速消散,就连脚掌被碎石刺穿的狰狞伤口,也传来阵阵酥麻之感,破损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转眼便只剩下淡淡的疤痕,再也感受不到半分钻心的疼痛。
裴邈尘只觉得浑身舒畅,却不知在他感知不到的体内,丹田气海之中,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灵光骤然亮起,原本沉寂的气海轰然震动,一处灵窍,在丹药之力的滋养与冲击下,竟悄然形成,一缕极其稀薄的灵力,正顺着灵窍缓缓滋生、流转。
他不知晓,自己吞下的这枚丹药,正是赵曲澜梦寐以求、不惜牺牲七莘矿谷数十万凡人矿工性命,也要拼命谋取的开窍丹,一枚足以让无灵根凡人开启灵窍、踏入修仙之路的珍贵丹药。
与此同时,残破的七莘谷之巅,苏云霄静静伫立在山壁边缘,衣袍被夜风拂动,猎猎作响。
他双目微闭,指尖无意识地流转着磅礴的灵力,细细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此前,即便有妖无极能够暂时掌控他的身体,施展出远超自身的实力。
可那种力量终究不属于他,他无法真切感知灵力流转的爽快,也无法体会掌控力量的踏实感。
如今,他凭借自身机缘突破金丹之境,每一缕灵力都由自己凝练掌控,那种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天地灵气的力量,是此前筑基境时根本无法想象的。
苏云霄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望向远方漆黑的天际,心中暗自思忖。
“是径直进入无尽沙海,还是先前往附近的人族修士城池?”
他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无尽沙海之中定然潜藏着不少妖族修士,修为参差不齐,正好可以趁机历练一番,借着厮杀打磨自身修为,稳固刚刚突破的金丹之境。
不过,前往人族修士城池更容易寻到安稳的修炼之地,也能便捷地购置所需丹药、法器,甚至有可能找到一处品相尚可的灵脉。
沉吟片刻,苏云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终究还是决定先前往附近的修士城池,稳固金丹境固然重要,但眼下他缺少辅助修炼的丹药,先购置充足物资,再前往无尽沙海历练,方能万无一失。
念及此处,苏云霄周身灵光一闪,身影渐渐变得虚化,化作一道凝练的华光,朝着天际急速掠过,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光痕,转瞬便消失在漆黑夜幕之中,只留下残破寂静的七莘矿谷。
......
苍穹之下,夜色如墨,呼啸的风声如奔雷骤响,卷动着绿袍修士的衣袍猎猎翻飞。
一抹璀璨的豪光划破漆黑夜空,自无埃城方向急速飞掠而出,径直朝着七莘矿谷的方位而去,沿途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格外醒目。
那道豪光之中,正是前往七莘矿谷查探的金丹真人段南书。以她金丹境的强悍遁速,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飞掠过大半路程。
段南书立身于法器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连绵起伏的葱郁山林,林木参天,浓荫蔽日,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深邃的墨色。
目光远眺,前方天际已然能隐约感受到淅淅沥沥的黄沙气息。
风卷沙尘,朦胧了远方的景致,已是七莘矿谷外围的荒漠边缘,也是矿谷与外界相连的必经之路。
这一路上,段南书丝毫没有吝惜自身灵力,周身灵光萦绕,催动脚下法器全力疾驰,只求能尽快抵达七莘矿谷,查清矿洞遭袭的真相。
好在她随身携带充足灵石,不时取出一枚炼化,补充消耗的灵力,脚下的法器在漆黑的夜空中,持续绽放着璀璨夺目的豪光,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寒气。
“咦~”
就在她继续疾驰,飞掠过十多处零星分布的坊市后,段南书眉头忽然微微一蹙,目光疑惑地望向下方的灵田旷野,周身灵力微微一停,脚下的法器也随之停下,悬停在高空之中,一动不动。
只见视野尽头,正是七莘矿谷的外围山道,一道瘦弱的人影正急匆匆地从山道尽头冲出来,身形踉跄却依旧迅捷,拼尽全力飞奔向山外的旷野。
此时的裴邈尘衣衫破旧,满身血污,已经在崎岖的山道上狂奔了一个多时辰。
换做寻常凡人,早已体力透支、倒地不起,可裴邈尘却只觉得自己体力充盈,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丝毫没有疲惫之感,连脚掌的旧伤都已彻底痊愈,奔跑起来愈发轻快。
他自是不知,在他吞下那枚开窍丹后,体内的丹田气海之中,已然悄然开启了灵窍,一缕微弱却精纯的灵力正在缓缓滋生、流转。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凡俗矿工,也远超寻常凡人武者,灵窍初开的体质,让他的体力、力量都得到了质的提升。
奔出七莘矿谷外围,裴邈尘再也支撑不住心中的翻涌情绪,双腿一软,双手紧紧搭在膝盖上,躬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肺里的压抑心绪尽数吐出。
下一刻,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嘶哑破碎,混杂着滚烫的泪水,哭着笑出声来,悲喜交加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再也无法掩饰。
这一刻,他心中对那位出手救下自己的仙师,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有恨,恨他出手太迟,没能救下老驴头,没能救下那些一同逃生的同伴。
有感激,感激对方赠予自己丹药,给了自己一线希望。这份恨与感激交织在一起,堵在他心头,让他五味杂陈。
与此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悄然发生着奇妙的变化,周身经脉通畅无比,一股淡淡的暖意始终萦绕在腹中,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连呼吸都变得轻盈了许多,先前狂奔的疲惫早已消失无踪。
只是他懵懂无知,根本不清楚这种变化究竟是什么,只当是那枚丹药的余效,心中满是疑惑与惊喜。
裴邈尘踉跄着走到身前的潺潺溪水旁,望着水中自己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倒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兴奋,朝着溪水放声大笑起来。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清澈的溪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与潺潺流水融为一体,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笑够了,他一屁股重重坐在道旁的青石地板上,心中的激动难以平复,下意识地攥紧拳头,狠狠朝着身侧的青石砸去。
“轰隆”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地板竟被他一拳砸得轰然碎裂,碎石飞溅,散落一地。
裴邈尘双目骤然突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心中愈发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