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临淄,目之所及的景致端的是不少。
遥想当年齐国先祖定鼎于此,将都城立在这片膏腴之地,倒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且不说此地东临淄水,西望泰岳,水陆交通便利,物产丰饶,单是这一城之内的烟火气象,便足以窥见当年大国都城的底气。
更兼秦国一统天下之后,几百年的悉心治理,未曾有过大规模的兵戈动乱,临淄城非但没有衰败,反倒愈发繁华富盛起来。
街道之上,车水马龙,坊市之中,商贾云集,琳琅满目的货物堆积如山,南来北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即便是隆冬时节,也丝毫不减热闹。
放眼整个大秦疆域,除了咸阳城那份天子脚下的威仪煊赫,恐怕也只有这临淄城,能称得上是一等一的繁华之地了。
这一日,彤云散尽,连日的风雪渐渐停歇下来。
天光破开云层,一缕缕暖阳透过淡薄的雾气洒落下来,给这银装素裹的天地添了几分明亮。
抬眼望去,大地绵延,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近旁的屋舍庭院,皆是琼楼玉宇一般,屋檐上的积雪堆砌得厚厚一层,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那漫天漫地的皑皑白雪,将整片天地都衬得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城中的宫殿楼阁,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翘角飞檐,凌空欲飞,檐角下悬挂的铜铃,被风雪洗刷得清亮,偶尔随风轻晃,便发出泠泠的脆响。
那些雕梁画栋,原本便精致绝伦,此刻被白雪一衬,更是显得玲珑剔透,恍若是从九天之上搬下来的白玉京阙,缥缈又庄严。
嬴阴嫚立在廊下,凭栏远眺,目光落在这一片雪色之中,一时之间,平日里那股子杀伐果断的锐气尽数敛去,面容恬静得如同这雪中的红梅,只余下几分悠然自得。
她微微眯起眼,鼻尖萦绕着雪后空气的清冽寒凉,夹杂着一丝宫苑中腊梅的暗香,沁人心脾。
这般的景致,即便是见惯了咸阳宫的恢弘壮阔,也不由得心生赞叹。
她就这般静静立着,任凭那微凉的风拂过面颊,竟有些沉浸在这难得的静谧雪景之中,不愿挪动脚步。
身旁的侍女墨轻柔,早已将披风拢了又拢,双手拢在袖中,牙齿微微打着颤。
她抬眼瞧了瞧自家公主殿下,见她一袭素色宫装,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却连披风都未曾系紧,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如常,仿佛这刺骨的寒风于她而言,不过是拂面而过的春风一般,不由得暗自咋舌。
这般欣赏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嬴阴嫚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见墨轻柔已是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连牙关都在轻轻打颤,这才轻笑一声,道:
“走吧,回殿内去。”
墨轻柔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嬴阴嫚往暖阁走去。
一踏入殿门,融融的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
殿中燃着银丝炭,火光跳跃,将四壁照得暖烘烘的。
侍女们连忙奉上热茶,墨轻柔捧着温热的茶盏,喝了几口,冻得僵硬的身子这才渐渐活络过来,脸上也泛起了几分血色。
她抬眼看向嬴阴嫚,见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拂去衣袖上沾染的细碎雪沫,不由得露出几分惭愧的笑容,朝着嬴阴嫚福了福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歉疚:
“却是属下不中用,拖累了公主殿下,没能陪公主殿下多赏一会儿这难得的雪景。”
嬴阴嫚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墨轻柔,见她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眸子水润润的,透着几分窘迫,不由得微微摇头。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我的体魄,岂是寻常人能比的?你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能陪我站这么久,已是难得。”
她说着,话语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墨轻柔的脸上,神色渐渐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如今算来,你跟在我身边,也已是七八年的光景了。这么多年过去,你心里,可曾想过自己的后半生,该当如何着落?”
这话一出,殿中的气氛便微微静了下来。
嬴阴嫚心中清楚,当年墨轻柔的父亲邓陵叔,乃是墨家巨子,自己也曾答应,要自己为她寻一个好归宿,护她后半生安稳无忧。
自己当初也是满口应承下来的。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墨轻柔已是二十多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早已是儿女绕膝的光景,可她却依旧孑然一身,守在自己身边。
便是自己不着急,如今其父,恐怕也早已忧心忡忡了。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本是天经地义的伦常。
自己身为大秦公主,身份尊贵,行事自可随心所欲,不必拘泥于世俗礼法。
可墨轻柔不同,她只是个寻常女子,纵使身手不凡,终究逃不过世俗的目光。
那些街坊邻里的闲言碎语,那些亲友故旧的殷殷问询,怕也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听到嬴阴嫚的话,墨轻柔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眉眼缓缓低垂下去,原本还带着几分暖意的神色,霎时间便沉郁了许多,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有说出一个字来。可那黯然的神色,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早已将她的心思表露无遗。
嬴阴嫚见状,也不由得沉默下来。她太了解墨轻柔了。
这个女子,性子素来清冷倔强,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她不愿嫁人,并非是心有所属,也不是看破红尘,只是觉得,女子这一生,未必非要依附于男子,相夫教子,困于后宅方寸之地。
她想凭着自己的本事,活出一番不一样的光景来。
可话虽如此,这世间的规矩,又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嬴阴嫚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也有些犯难。
这终究是别人的私事,自己身为公主,虽有能力护她周全,却也不好过多干涉她的选择。
可一想到对邓陵叔的承诺,她便又觉得,自己不能就这般坐视不理。
沉吟了片刻,嬴阴嫚终究还是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轻柔,我知道你的性子。无论你愿不愿意嫁人,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本公主都定然支持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亲?”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在墨轻柔低垂的侧脸上,继续道:
“当初,我对你的父亲做出承诺,答应他日后定会为你挑选一位品行端正、才貌双全的夫婿,让你一生安稳顺遂。可如今看来,本公主注定是要食言了……”
听到这话,墨轻柔的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来,看向嬴阴嫚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愧疚,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声音低低的:
“是属下的不是,让公主殿下为难了……”
嬴阴嫚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叹了口气,又道:
“还是那句话,你做什么选择,本公主都支持。只是……”
这一次,嬴阴嫚的话语顿了许久,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墨轻柔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才有些不自在地继续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世间的男子也好,女子也罢,皆是血肉之躯,总有七情六欲,也皆有生理上的需求。轻柔,你长到这般大,难道就没有过一丝半分的……念头?”
这话一出,整个暖阁都安静了下来,连那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墨轻柔先是一愣,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怔怔地看着嬴阴嫚,似乎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家公主殿下这话里的深意。
她与嬴阴嫚相伴多年,公主殿下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素来是杀伐果断,直言不讳,可这般直白露骨的话,却是破天荒头一遭从她口中说出来。
墨轻柔定定地瞧着嬴阴嫚的面容,见她神色坦然,眉眼间没有半分戏谑,唯有几分认真,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明白了公主殿下话中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