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的寒意褪得迅疾,不过月余光景,渭水冰消,长安城外的灞柳便抽出了嫩黄的芽苞。
随着暖风吹遍关中大地,咸阳城递来的文书也愈发频繁,始皇帝嬴政的銮驾尚在东巡途中,却与中枢始终保持着紧密的讯息往来。
嬴阴嫚捧着那些盖着皇帝玺印的竹简,逐字逐句细读下来,只觉通篇皆是安稳平和。
过去的一载春秋里,大秦疆域之内竟无甚波澜大事,既无天灾肆虐,亦无民乱烽烟,仿佛连上天都在眷顾着这方新生的帝国,不忍让初掌监国之权的太子扶苏,经受太多风雨的磋磨。
扶苏监国的这一年,行事素来稳健持重,全然依循始皇帝在位时定下的国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推行着。
此前耗举国之力修筑的驰道,便是在他的督办之下,于今年暮冬时节彻底宣告竣工。
那一条条宽阔平坦的大道,以咸阳为中心,如条条巨龙般蜿蜒伸展,北抵九原,南达吴越,东接齐鲁,西通陇右,将广袤的大秦疆土紧紧串联在一起。
驿马飞驰其上,一日便可驰骋数百里,边关的军情、郡县的奏报,皆能以最快的速度传至中枢。
商旅往来其间,车载舟运的货物得以畅通无阻,中原的丝绸瓷器、西域的香料玉石、江南的稻米茶叶,顺着驰道流转四方,滋养着帝国的经济脉络。
驰道既成,扶苏并未停歇,紧接着便颁下政令,要在驰道的基础之上,修筑通往天下各郡县的支线道路。
不同于驰道的恢宏壮阔,这些支线道路更注重通达便民,所选用的,正是嬴阴嫚献与父皇的水泥之法。
那水泥混着砂石,筑成的路面坚硬如铁,纵是阴雨连绵,也不会泥泞难行,远胜从前的土路驿道。
这修路之事,本就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先有连接九州的主干道,如同大树的躯干,撑起整个交通脉络。
再以此为依托,延伸出通往乡野村落的支路,恰似枝干上生发的万千细条,将帝国的触角,探入每一寸土地。
这般布局,正与嬴阴嫚记忆里后世的国道、省道乃至乡道的构架不谋而合,亦如春日里抽枝展叶的杨柳,自主干蔓延开去,生生不息,覆满整片天地。
除却修路这等关乎国运的大事,扶苏还在持续推行着父皇定下的惠民之策:为天下百姓修缮房屋。
之前大秦一统六国,战乱留下的疮痍尚未完全抚平,许多郡县的百姓,依旧住着破败不堪的茅屋草舍,遇上雨雪天气,往往屋外大雨倾盆,屋内细雨霏霏。
为此,朝廷拨下专款,征调工匠,协助百姓修葺屋舍,改换砖瓦,让流离失所者得以安居,让屋宇倾颓者得以庇身。
这桩善举,耗费亦是惊人。
单单是为天下百姓修缮房屋的支出,便占据了大秦一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还多。
民为邦本,本固方能邦宁。百姓有安居之所,方能安心耕作,方能心悦诚服地归附大秦。这笔开销,花得值当。
公子扶苏多有此言。
这与始皇帝平日里的教诲如出一辙,也让远在东巡途中的嬴政,得知后颇为欣慰,连夸太子“有仁君之姿”。
修路之事,南北有别,难易悬殊。
整个大秦境内,北方的地势相较于南方,要平坦许多,多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旷野,少有崇山峻岭的阻隔。
是以在北方修筑水泥道路,工序相对简单,所需的人力物力成本,自然也就低了不少。
可南方的情形,却是截然不同。那里水网密布,江河纵横交错,往往行不了几里地,便要遇上河流湖泊。
更兼山峦重叠,密林丛生,崇山峻岭如一道道天然的屏障,挡在修路者的面前。
这般复杂的地形,使得修路的难度大大增强,开山凿石、架桥铺路,每一步都千难万险,所需的成本,亦是北方的数倍之多。
即便如此,对于南方的道路修建,朝廷的态度却是最为慎重的,尤其是对刚刚征服不久的南岭百越之地,更是将修路之事,视作重中之重。
那百越之地,民风彪悍,部族林立,虽已归入大秦版图,却并非真心臣服。
时至今日,仍有不少百越的部族野人,藏匿于深山密林之中,时常出来袭扰大秦的驻军,劫掠来往的商旅,反抗着大秦的统治。
嬴阴嫚对此早有耳闻,她深知,百越之地的叛乱,是统一天下后必然要面对的问题。
毕竟,大秦的铁骑可以凭借武力征服他们的土地,却难以在短时间内收服他们的心。
而修路,便是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所在。
道路一通,大秦的军队便能迅速抵达百越的每一处角落,及时镇压叛乱。
道路一通,中原的文化与物资便能源源不断地传入百越,让当地的百姓感受到大秦的强盛与富庶,从而逐渐归心。
这其中的道理,嬴政懂,扶苏懂,她嬴阴嫚,自然也懂。
如此看来,大秦的江山,似乎一派风平浪静,国泰民安。
可只有真正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才知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流涌动,波谲云诡。
那些从咸阳递来的文书,嬴阴嫚皆是与父皇一同过目的。
文书之上,字字句句都写着吏治清明、百姓安乐,字里行间满是盛世祥和之景。
可与此同时,她安插在咸阳城内的暗探,却源源不断地传回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消息。
暗探的密报里,清晰地记录着自始皇帝嬴政此次东巡之后,咸阳城的局势便变得愈发诡异。
朝堂之上,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悬在众臣的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落下。
就在这一年之间,竟有大批的官员被接连治罪,轻则罢官夺爵,流放边疆。
重则被处以严厉的刑罚,身首异处。
更有甚者,直接被判以腰斩之刑,那等惨烈的死法,看得嬴阴嫚都心头一凛。
而被处以极刑的官员数量,更是不在少数,一时间,咸阳城内人心惶惶,官员们皆是噤若寒蝉,连走路都生怕踏错了步子。
当嬴阴嫚第一次看到暗探送来的密报时,整个人都怔住了,满心的震惊难以平复。
她实在无法将文书里的太平盛世,与密报中的血雨腥风联系起来。
这二者之间,简直是云泥之别,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一个极尽美好,一派歌舞升平;一个极尽残酷,满是刀光剑影。
密报之中,详细罗列着那些被治罪官员的罪名,或是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或是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或是玩忽职守,贻误军机。
桩桩件件,皆有实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获罪,完全是按照如今的秦律进行判处,罪有应得,无可辩驳。
可嬴阴嫚是谁?
她是来自后世的灵魂,她熟知历史的走向,更看透了朝堂之上的权力博弈。
她怎么可能相信,这仅仅是简单的按律论处?
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大秦朝堂之上,定然盘踞着诸多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们在暗中相互倾轧,相互交锋,只是从前的她,心思多放在钻研技艺、改善民生之上,从未向这方面过多留意罢了。
而最让她生疑的,便是时机。
为何偏偏是始皇帝嬴政离开咸阳,出巡天下之时,这些官员才会被大规模地治罪?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