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的身体,并未随着冬日的远去而有所痊愈,反而愈发孱弱了。
嬴阴嫚的目光落在前方銮驾之上,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她清楚地记得,昨日行至一处驿站歇脚时,始皇帝不过是下车走了几步路,便已是喘息不止,面色苍白如纸,剧烈的咳嗽声更是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随行的太医们围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却终究是束手无策。
这些太医皆是大秦医术最高明之人,可面对始皇帝的沉疴,却连一丝缓解之法都寻不到。皇
后卫宛凝更是为此忧心忡忡,时常对着太医们厉声呵斥,言语之中满是焦虑与急切。
可纵使如此,太医们也只能连连叩首请罪,对陛下的身体,终究是无可奈何。
嬴阴嫚坐在马车之中,望着沿途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她不由得想起,当初自己第一次随同公子扶苏出巡时,所见的景象,与今日截然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
犹记彼时,车驾行过的地方,沿途的房舍村落,大多都是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屋顶铺着的茅草早已枯黄,经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即便是用泥土夯筑的墙壁,也寥寥无几,更多的,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做梁柱,再在其间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勉强遮风挡雨。
那般简陋的房屋,遇上刮风下雨的日子,屋内便会漏雨渗水,苦不堪言。
而时至今日,不过短短数年光景,随着大秦免费修缮房屋的政策深入推进,寻常百姓的居住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放眼望去,道旁的村落里,再也难觅茅草屋的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用水泥砌成的房屋。
那水泥,是嬴阴嫚凭借着现代记忆,摸索着烧制出来的,坚固耐用,不惧风雨。
屋舍的墙壁洁白平整,屋顶铺着青瓦,窗棂上糊着透亮的窗纸,远远望去,整整齐齐,焕然一新。
春日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不再似冬日那般寒风刺骨。
皇家队伍的车驾,也早已去除了围裹四周的厚重帷幔,换上了轻薄的纱帘,既可以遮挡阳光,又能通风透气。
嬴阴嫚坐在后面的马车之中,视线毫无阻碍,能够清晰地看到前方銮驾之上的始皇帝嬴政,以及陪在他身侧的皇后卫宛凝。
此刻的始皇帝,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与冷峻,脸上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正与皇后并肩而坐,不时侧过头,与她低声闲聊着什么。
他伸出手指,指向远方连绵的青山,指向道旁盛开的繁花,语气之中满是温和。
皇后卫宛凝亦是面带浅笑,微微颔首,偶尔轻声回应几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帝王后妃的疏离,分明是一对相濡以沫的中年夫妻,在这春日的暖阳里,共享这片刻的闲适与温情。
见此情景,嬴阴嫚的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一年咸阳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官场震动。
谁又能想到,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看似一心沉醉于巡游山水、与皇后共享天伦之乐的始皇帝,竟能在这“度假”之余,凭借着遍布天下的暗探网络,遥控掌控着咸阳朝堂的一举一动,将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阴谋诡计,看得一清二楚,最终雷霆出手,肃清了朝堂之上的蛀虫。
这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心智,这份即使身处江湖之远,也能掌控庙堂之高的魄力,当真无愧于“千古一帝”的称号。
“公主殿下……”
正当嬴阴嫚望着前方的銮驾,兀自出神之际,身旁的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
这声音带着几分山野间的粗犷,又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恭敬,在这春日的宁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
嬴阴嫚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循着声音望去,却见不知何时,项羽竟已策马来到了马车旁边。
此刻,皇家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不过是徐徐而行,恰好与项羽的坐骑速度相当。
他便这般侧身坐在马背上,与嬴阴嫚的马车并行,目光落在车窗之内,带着几分探寻之意。
“何事?”
嬴阴嫚的目光落在身旁的项羽身上,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眼前的男子,身材魁梧挺拔,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纵使只是坐在马背上,也透着一股顶天立地的气势。
他的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下颌线的线条凌厉如刀刻,一双眸子深邃如潭,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却又在看向自己时,刻意收敛了锋芒。
自从年前,将这位西楚霸王收服,以一番“画饼”之语说得心悦诚服,将其收服于麾下之后,在这一路随行的日子里,嬴阴嫚自然是少不了对他的暗中监视。
她曾数次派遣暗探,打探项羽的言行举止,却发现,这位昔日一心想要推翻暴秦的楚国贵族后裔,似乎真的放下了心中的执念,放弃了反秦的念头。
非但如此,他似乎还对自己当初所描绘的那番蓝图,生出了无限的憧憬。
他憧憬着能够率领一支铁军,去往异国他乡,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
憧憬着能够凭借自己的一身武艺,在他处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憧憬着建立自己的王国,治理百姓。
也正因如此,这些日子以来,项羽时常会来到她的马车旁,向她请教相关的细节。
他会问,将来自己会被安置在何处领兵。
这不,今日他又策马前来,想来,又是为了询问这些细节之事。
“公主殿下,我们何时返回咸阳?”
项羽坐在马背上,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嬴阴嫚的脸上,语气恭敬。
他今日身着一身寻常的粗布衣衫,灰蓝色的布料上,还打着几个补丁,看起来朴实无华。
若是忽略了他那远超常人的魁梧体魄,忽略了他眉宇间那份难以掩饰的英气,他便如一个寻常的农家汉子一般,混迹在人群之中,绝不会引人注目。
此时此刻的他,早已没有了昔日初见时的那份桀骜不驯,询问自己之时,话语之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全然没了半分西楚霸王的傲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