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最至关重要的一点,是此前被自己全然忽略的:
那便是此番被始皇帝下旨诛杀的一众官员里,十之八九,从骨子里便不看好如今监国的长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的生母,乃是昔日楚国的嫡公主,当年先太后赵姬主政之时,为笼络楚系势力、稳固秦国邦本,方有这一场秦楚联姻。
只可惜,姻缘虽成,却未能换来朝堂安稳。
当年嬴政初即秦王之位时,秦国朝堂之上的楚系旧部,因忌惮他雷霆手腕、恐失往日权势,多有暗中阻挠之举,或散播流言动摇民心,或拖延政令掣肘新政,桩桩件件,皆被少年秦王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待到嬴政真正亲掌大权,扫清嫪毐之乱、罢黜吕不韦相权后,自然少不了一番雷霆清洗。
那些曾居高位的楚系官员,轻则被削爵贬谪,流放至苦寒之地戍边,重则被下狱论罪,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经此一役,楚系势力在大秦朝堂之上便如秋风扫叶,凋零殆尽。
后来,始皇帝扫六合、平天下,一统四海八荒,建立起亘古未有的大秦帝国。
彼时,楚国早已烟消云散,成为大秦版图上的南郡之地,朝堂之上的楚系官员,更是凤毛麟角,几乎难觅踪迹。
与此同时,始皇帝为彰显天下一统之心,打破昔日秦国旧贵把持朝堂的局面,广纳东方诸国贤才,无论是齐地的大儒、赵地的将士。
还是燕地的谋士、魏地的工匠,但凡有一技之长、愿为大秦效力者,皆能入朝为官,一展抱负。
这般举措,虽让朝堂气象为之一新,却也悄然埋下了派系之争的隐患。
是以,朝堂之上,支持公子扶苏的人固然不少,可反对他的势力,亦在暗中盘根错节,从未停歇。
毕竟世间诸事,从来都是相对而立,有光便有影,有正便有邪,有人趋之若鹜,便有人避之不及,这本就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而此番被始皇帝清算诛杀的这些人,恰恰便是那批反对公子扶苏的死硬之徒。
公子扶苏监国的这一年里,始皇帝携皇后、公主远赴东方巡游,咸阳朝堂之上,扶苏虽居太子之位,行监国之权,可这些人却仗着自己是先帝旧部,或是手握一方实权,全然不将这位性情仁厚的公子放在眼里。
他们屡屡与扶苏唱反调,但凡扶苏推行的政令,无论是轻徭薄赋以安民心,还是整顿吏治以肃朝纲,皆会被他们百般刁难,横加阻挠。
更有甚者,竟以为始皇帝远在千里之外,山高皇帝远,咸阳城的天,已然变了。
他们拿捏不住那位功盖三皇五帝、威震四海的始皇帝,难道还拿捏不住一个性情温和、初掌政务的秦二世?
这般狂妄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如野草般疯长,恶念顿生。
于是,他们或暗中勾结地方豪强,囤积粮草,妄图扰乱民生。
或在朝堂之上煽风点火,散布扶苏“仁弱不堪大任”的流言,动摇百官之心。
或截留赋税,中饱私囊,全然将大秦律法抛诸脑后。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却终究算漏了一点。
始皇帝虽身在远方,可咸阳城的风吹草动,却无一不落在他的眼中。
他在朝堂内外布下的暗探,如蛛网般遍布大秦的每一个角落,这些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早已被密探记录在案,快马加鞭送至始皇帝的案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自以为得计的种种谋划,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闹剧,最终,终究是逃不过始皇帝的雷霆清算。
一道道圣旨自东方巡游的车驾中发出,快马加鞭传往咸阳,那些心怀不轨的官员,或被赐死,或被下狱,或被流放,无一幸免。
“唉,自己终究是太过天真了……”
嬴阴嫚坐在宽敞的马车之中,手中捏着一份刚看完的密报,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或许是因为穿越而来,竟成了大秦的公主,一介女子之身,对于朝堂之上的波谲云诡、权力倾轧,便下意识地生出了几分疏离之心,不愿过多关注。
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女子终究无法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自己纵有满腹的现代知识,纵能洞悉历史的走向,也只能全心全意地辅佐始皇帝,辅佐将来的秦二世扶苏,护佑这大秦江山万代千秋。
至于那些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便随它去吧,自己何必费心劳神,卷入这漩涡之中?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对朝堂之上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直到方才暗探将密报送至马车之中,她才惊觉,原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较量。
嬴阴嫚轻轻摇了摇头,将手中的密报凑到一旁的烛火之上。
火光舔舐着泛黄的竹简,很快便将其上的字迹吞噬殆尽,化作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马车的缝隙之中。
她抬手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一股清新的风裹挟着春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内残留的烟火气。
马车辘辘,行驶在宽阔平坦的秦直道之上。
这直道乃是始皇帝下令修建的天下要道,以咸阳为中心,辐射四方,路面以夯土层层夯实,坚硬如铁,再铺就水泥,纵使车轮碾过,也不见半点泥泞。
道路两旁的景致,更是美不胜收。
时值仲春时节,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堤岸旁的垂柳抽出了嫩黄的枝条,随风轻舞,如少女的青丝。
道旁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缀满了青翠绿意,宛若一幅徐徐展开的山水画卷。
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裹挟着百花的甜香与嫩叶的清新,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深吸一口气,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这春日的气息涤荡得干干净净,让人不由得心旷神怡,先前因密报而生的几分沉重,也随之烟消云散。
嬴阴嫚抬眼向前望去,只见始皇帝的车驾遥遥在前,那辆由八匹骏马拉动的天子銮驾,通体以玄黑为主色,辅以鎏金纹饰,彰显着无上的威仪。
銮驾四周,身披重甲的锐士肃然护卫,他们手持长戈,腰佩利剑,面容冷峻,目光如炬,步伐整齐划一,铠甲上的铜片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秦直道之上,不时有往来的百姓与商贾。
他们一见到这支浩浩荡荡的皇家队伍,皆是面露敬畏之色,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侍立于道路两旁,垂首敛目,不敢有丝毫抬头张望,直至始皇帝的车驾浩浩荡荡地驶过,扬起一阵轻尘,方才敢缓缓起身,继续前行。
只是,这般盛景之下,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