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胡亥趿着麻履,一步一拖,磨磨蹭蹭地挪到近前,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桐木小桶。
桶沿处还沾着湿淋淋的沙砾,桶内青蟹张螯、文蛤吐涎,海虾弓着银亮的脊背,挤挤挨挨地叠着,竟是满满当当的收获。
嬴阴嫚立在椰影之下,一身月白襦裙被海风拂得翩跹,望见他这副惫懒模样,不由眉峰微挑。
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也不与他多言,径直伸手便从胡亥怀中夺过那只木桶。
指尖触到桶壁的微凉,随即扬起纤纤细手,屈起食指,不轻不重地往胡亥额间敲了一记。
“哎呦!”
一声痛呼脆生生响起,公子胡亥捂着额头连连后退。
眼眶微微泛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家阿姊,活脱脱像只被啄了的小雀儿。
“看什么看?”
嬴阴嫚杏眼一瞪,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这桶海货,今日便没收了!”
胡亥脸上顿时漾开一层委屈,嘴角微微下撇,一双眼睛黏在那桶鲜活的海物上,百般不情愿。
可他素来畏敬这位阿姊,纵有满心的不乐意,在她清冷的目光注视下,却是半个“不”字也不敢吐露。
他只得蔫蔫地垂下脑袋,攥紧了空空的双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海边走去。
沙砾硌着脚心,他却似浑然不觉,只恋恋不舍地望着那桶被阿姊拎走的海货。
不多时,便又吭哧吭哧地弯腰,在滩涂上摸索起来,单薄的身影在粼粼波光里,显得愈发可怜。
不远处的锦垫之上,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并肩而坐,望着这对姐弟的互动,皆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嬴政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嬴阴嫚身上时,满是宠溺。
卫宛凝则抬手掩住唇角,眸中盛着融融的暖意,只觉这姐弟俩的拌嘴,倒为这寂寥的海滩添了几分生趣。
海味的吃法,原是多样的。
或架起篝火炙烤,待壳红肉嫩,撒上一把椒盐,焦香便四溢开来。
或剖洗干净,入釜清炖,只添几片姜片去腥,汤色乳白,鲜醇爽口。
亦或是佐以葱姜蒜末,热油爆炒,镬气蒸腾,香辣扑鼻,惹人垂涎。
而这十年来,嬴阴嫚对香料的搜集,从未有过半日停歇。
自她穿越而来,便将后世所知的种种辛香料引入大秦,椒、桂、茴、蔻,乃至西域传来的孜然,皆被她收入囊中。
这些香料入馔,于寻常滋味中平添了诸多层次,大大丰富了秦人的味蕾,便是御膳房的庖厨,也时常来向这位公主请教调味之法。
便在这初夏的海滩之上,宫人仆从早已忙碌开来。
有人拾来枯枝败叶,垒起几处篝火。
有人剖蚌剥蟹,将海货打理得干干净净。
有人架起铜釜,注入清冽的泉水。
嬴阴嫚也未闲着,她褪去外裳,只着一件素色中衣,亲自取过一柄银刀,将青蟹的蟹脐剔去,又细细刮净蟹腮,动作娴熟利落。
她指尖沾了些许水渍,鬓边的发丝被海风拂乱,却丝毫不见狼狈,反倒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鲜活。
齐鲁之地,本就是鱼米之乡,饮食一道,素来比关中之地精致几分。
后世鲁菜位列八大菜系之首,底蕴深厚,便是在此时,鲁地庖厨的手艺也已颇具章法。
随行的庖人之中,便有两位是从鲁地选来的,他们手持长筷,将处理好的海虾串在竹签之上,架在火上翻烤,不多时,虾壳便染上了一层诱人的嫣红,滋滋地冒着油花。
这并非是众人第一次吃海鲜,先前巡行至东海之滨时,也曾尝过这海味的鲜美。
可公子胡亥依旧吃得忘乎所以,他一手抓着一只烤得焦香的梭子蟹,一手攥着一枚肥美的文蛤,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活像一只偷食的小松鼠。
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也顾不得擦拭,只顾着埋头大快朵颐,一双眼睛里满是对美味的渴望,哪里还有半分大秦公子的矜持模样。
见他这副急吼吼的吃相,始皇帝嬴政与皇后卫宛凝皆是无奈摇头,眼底却藏着笑意。
“胡亥,何必如此着急。”
卫宛凝柔声开口,声音温婉如春水。
“这海货多得是,没人与你争抢。”
她说着,便示意一旁的宫女上前,轻声吩咐道:
“去取一方锦帕,再备一碗温水,仔细瞧着公子,莫要让他噎着了。”
宫女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锦帕与水盏回来,小心翼翼地侍立在胡亥身侧。
“莫要如此失礼!”
嬴阴嫚端坐于一旁的案几之后,手中持着一柄金光闪闪的小银锤,又拈了一根簪子长短的铁针,正动作优雅地剥着一只青蟹。
她先以银锤轻轻敲裂蟹壳,再用铁针挑出内里雪白的蟹肉,动作行云流水,竟似在雕琢一件精美的玉器。
望见胡亥这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她当即柳眉一蹙,红唇轻启,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的呵斥。
“古训有云,食不言,寝不语。虽说今日是在这海滨野宴,无须拘守宫廷的繁文缛节,但你这般狼吞虎咽,满嘴流油,成何体统?哪里还有半分我大秦公子的仪态?”
听到阿姊的呵斥,胡亥剥蟹的手猛地一顿,嘴里还含着半块蟹肉,他慌忙将那口肉咽了下去,险些被噎得翻白眼。
待缓过气来,他才放下手中的蟹壳,规规矩矩地垂首应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含混的软糯:
“知……知道了,阿姊。”
他说着,还不忘偷偷抬眼觑了嬴阴嫚一眼,见她面色稍霁,才松了口气,拿起一旁的锦帕,胡乱地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再不敢像先前那般放肆,只拿起一只文蛤,小口小口地啃着。
始皇帝嬴政与卫宛凝见此情景,愈发忍俊不禁,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心中皆是这般想:
这满朝文武,皇亲国戚,便是自己夫妇二人,有时也管不住这顽劣的幼子,偏生只有阳滋,能将他制得服服帖帖,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海风轻拂,携着淡淡的咸腥气,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暖融融的。
食毕,宫人收拾了残席,又奉上冰镇的梅子汤,众人啜饮着酸甜的汤水,只觉通体舒泰。
这般安宁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格外迅疾,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数日光阴便已悄然流逝。
在济北郡盘桓了数日,始皇帝的车驾便再次启程,旌旗招展,车马辚辚,一路朝着济北郡以西的巨鹿郡行去。
巨鹿郡,顾名思义,乃是因境内有巨鹿泽而得名。
此地在后世声名赫赫,秦末之时,那场惊天动地的巨鹿之战便发生于此。
项羽率领数万楚军,破釜沉舟,九战九捷,大破秦军主力,留下了“背水一战”的千古佳话。
只是,随着车驾缓缓驶入巨鹿郡的地界,嬴阴嫚的心头却似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再也寻不到半分先前的欢愉。
她并非是想起了那场载入史册的战役,而是想起了另一个令她心头剧震的地名,那座位于巨鹿郡腹地的沙丘行宫。
那是历史的转折点,是大秦由盛转衰的开端,更是她此生最为忌惮的地方。
“咳咳咳……咳咳……”
前方御驾的马车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急促而浑浊,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