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透过车帘传来,嘶哑得令人心悸,闻之只觉胸腔都隐隐作痛,仿佛那撕裂般的痛楚,也蔓延到了自己身上。
随行的太医令与几位侍医,早已是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他们守在御驾之外,面色凝重,频频拭汗,却想不出半分缓解陛下病情的法子。
早在济北郡时,嬴阴嫚便已察觉到父皇的身体愈发不济,只是那时的咳嗽,尚还轻微。
如今行至巨鹿郡,父皇的咳嗽竟是愈发严重了。
她心中焦灼,趁着一次宫人送药的间隙,悄悄拉住了一位侍医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地询问父皇的身体状况。
那侍医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恰逢皇后卫宛凝也闻讯而来,见此情景,便沉下脸来,沉声问道:
“陛下身体究竟如何?尔等但说无妨,若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皇后金口玉言,几位侍医哪里还敢隐瞒,只得齐齐恭敬行礼,面面相觑了片刻,才由太医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启禀皇后殿下,公主殿下……陛下的身体,早已……早已病入膏肓。五脏六腑皆已亏虚,便是微臣等倾尽毕生所学,也难以回天。”
“为今之计,唯有让陛下安心静养,杜绝车马劳顿,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延续数年寿命。”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喉头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续道:
“若是再这般长途颠簸,车马劳顿……唯恐……唯恐龙驭上宾之日,便不远了。”
后面的话,他终究是没敢说出口,可那未尽之意,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嬴阴嫚与卫宛凝的心上。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
这八个字,字字诛心。
嬴阴嫚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指尖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世读史时,她早知始皇会崩于沙丘,可当这一日真的近在眼前时,她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无力。
十年的相伴,十年的父女情深,早已让她将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当作了自己真正的父亲,哪里还能如读史一般,淡然视之?
一旁的卫宛凝,听罢太医令的话,只觉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温柔的双眸之中,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簌簌而下,止也止不住。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觉得头晕目眩,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母亲!”
嬴阴嫚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了卫宛凝摇摇欲坠的身体,将她揽入怀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那颤抖的幅度,竟比自己还要剧烈。
“母亲,你莫要如此……”
嬴阴嫚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轻轻拍着卫宛凝的脊背,强忍着心头的悲恸,低声劝慰道。
“父皇他……此乃天命,药石无救,徒呼奈何?”
“可母亲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女儿已经不能失去父皇了,更不想……不想再失去母亲啊……”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一字一句,都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卫宛凝靠在女儿的肩头,听着她这番悲伤却又带着几分强迫自己振作的话语,心中酸涩难当。
她缓缓抬起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才强打起精神,哑着嗓子道:
“阳滋……你说得对……陛下他……他还等着看你嫁人生子,我……我还要看着阳滋你长大成人,看着你平安喜乐……”
车驾依旧缓缓前行,只是车速,却比先前慢了许多。
始皇帝嬴政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初时,他还能勉强支撑着,下车走几步,看一看沿途的风景。
到了后来,他连坐起身都觉得费力,只能整日躺在马车之中的软榻之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苍白得如同一张宣纸,连说话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每日,嬴阴嫚都会放下手头的琐事,守在御驾的马车之中。
她不敢多言,只跪坐在软榻之侧,陪着父皇,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陈年旧事。
有时是说起当年灭六国的峥嵘岁月,有时是说起她幼时的顽皮模样,她便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愉悦,生怕惹得父皇心生烦闷。
可渐渐地,嬴阴嫚却发觉,是自己多虑了。
始皇帝嬴政的心情,并未因身体的病重而沉郁,反倒比往日还要开朗几分。
这一日,嬴阴嫚又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坐在软榻边,一勺一勺地喂着父皇。嬴政喝了两口,便摆了摆手,示意她停下。
他望着女儿强颜欢笑的模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声音嘶哑,却带着几分温和:
“阳滋,何必如此?”
嬴阴嫚握着银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正对上父皇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眸子,如今已蒙上了一层浑浊的暮气,却依旧锐利,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的伪装。
“朕知晓,你是担忧朕……担忧朕因这病痛,心生愤怒,郁郁寡欢。”
嬴政缓缓道:
“可你忘了?曾经朕痴心于长生不老,宠信方士,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还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劝说朕,让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让朕勇敢地面对生死……”
他说到此处,轻轻咳嗽了几声,喘息了片刻,才接着道:
“怎地今日,轮到你自己,反倒这般患得患失起来了?”
始皇帝嬴政竟是反过来劝慰起了嬴阴嫚。
听着父皇这番话,嬴阴嫚心中涌起一阵暖流,欣慰之余,一股浓重的悲伤,却如潮水般,从心底深处汹涌而出,瞬间便将她淹没。
她再也忍不住,积攒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连忙垂下头,抬手去拭,可那泪水却似断了线的珍珠,越拭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嬴政看着女儿垂泪的模样,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只觉心头一阵抽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抚摸女儿的头发,可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终究是没能抬起来。
他只能凝望着她,眸中满是疼惜与不舍。
嬴阴嫚感受着心底那铺天盖地的悲伤,想要将它压制下去,却是徒劳无功。
她虽是后世之人,穿越到这大秦,不过短短十年的光阴。
可这十年里,父皇的宠爱,母后的呵护,早已将她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家。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历史过客,而是大秦的公主嬴阴嫚,是嬴政的女儿。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是养了十年的宠物,也能培养出浓浓的情意,更何况,是这般血浓于水的父女情深?
父皇给予她的,是毫无保留的父爱,是睥睨天下的底气,是这乱世之中最安稳的依靠。
如今,这根支柱,却即将轰然倒塌,她又怎能不痛,怎能不伤?
马车依旧在缓缓前行,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朝着那座名为沙丘的行宫,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而那弥漫在车驾之中的悲伤,也愈发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