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听到了殿外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床榻之上的始皇帝嬴政,与一旁的皇后卫宛凝,不约而同地抬眸,朝着殿门的方向望了过来。
“父皇!”
嬴阴嫚三步并作两步,掀帘大步而入,目光直直落在端坐床榻的始皇帝身上,脸上霎时漫开难以掩饰的惊讶。
此刻的始皇帝嬴政,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病态?
他面色红润如常人,眉宇间虽尚有几分倦色,却精神矍铄。
方才与皇后交谈时的声音洪亮沉稳,中气十足,若非亲眼见证他连日来的昏沉,任谁见了,都要以为陛下不过是偶感风寒,早已痊愈。
“阳滋!”
始皇帝嬴政见了女儿,原本带着几分疲惫的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他朝着嬴阴嫚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久违的慈爱。
“阳滋,快快过来。”
嬴阴嫚快步来到床榻之前,裙摆扫过地面的金砖,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一旁侍立的宫女眼疾手快,早已捧着一张铺着软垫的檀木软凳趋步上前,轻轻放在了床沿边。
“父皇,你的身体……”
嬴阴嫚握着始皇帝的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心中的震惊更甚,话到嘴边,竟有些语塞。
始皇帝嬴政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轻松:“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放心……”
放心?
这般模样,如何能让人放心?
嬴阴嫚望着父亲容光焕发的脸庞,心头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蔓延。
明明他看起来如此健康,气色好得不像话,可这突如其来的好转,非但没有让她欣喜,反而让她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回光返照!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的心脏狠狠一缩。
若是如此,那父皇他……
想到此处,嬴阴嫚只觉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可她怕惹得父皇伤心,忙低下头,强忍着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再抬眼时,脸上已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始皇帝嬴政将女儿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嬴阴嫚身上,带着几分欣慰,又带着几分感慨:
“阳滋,你也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跟在朕身后,吵着玩耍的小丫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
“在朕昏迷的这些时日里,你临危不乱,处置得当,将行宫内外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朕都知道。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嬴阴嫚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听始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低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只是……朕的时间不多了。”
“不多了”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皇后卫宛凝的心上。
她原本还强撑着,努力在脸上挂着笑容,可听到这话,那点勉强的笑意瞬间便碎了,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滚落,她忙用帕子捂住嘴,竭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父皇……”
嬴阴嫚再也忍不住,声音哽咽,握着始皇帝的手也微微颤抖。
始皇帝嬴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制止了她想要说出口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
“如今,朕也没有什么强求的了。你和扶苏,都很好。将来大秦交到扶苏的手中,朕也放心。”
说到这里,他微微侧身,伸手朝着床榻内侧的暗格摸索了片刻,很快便取出了一个雕琢精美的紫檀木匣。
那木匣约莫半尺见方,上面雕刻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边角处还镶嵌着细碎的明珠,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始皇帝嬴政捧着木匣,神色郑重,将它缓缓递到嬴阴嫚的面前:
“这是朕亲笔所写的诏书,一封是传位于扶苏的,命他继皇帝之位,还有一封,是写给你的,至于内容,待到了该看的时候,你自然会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两封诏书,朕早已提前写好,并且,都加盖了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嬴阴嫚心中猛地一惊。
她记得清清楚楚,此番父皇东巡,为防不测,传国玉玺一直妥善保管在咸阳,并未随身携带。
如此说来,这两份诏书,竟是父皇在出巡之前,就早已备好,并且加盖了玉玺的?
原来,父皇早已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料到此番东巡恐怕会有不测,所以提前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念及此,嬴阴嫚只觉心中酸涩难当,她望着眼前的木匣,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红着眼眶道:
“父皇,还是等到返回咸阳之后,由您亲自将诏书交给兄长吧。”
“接着!”
始皇帝嬴政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与方才的慈父判若两人。
这是他身为大秦皇帝的威严,是常年居于高位养成的气势,让人不敢违抗。
嬴阴嫚看着父亲眼中的坚持,心中一凛,神色顿了顿,终是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那木匣入手微凉,分量却不轻,不仅是木质与明珠的重量,更承载着大秦的万里江山,以及父皇沉甸甸的托付。
看到女儿接过木匣,始皇帝嬴政紧绷的脸庞,终是缓缓舒展,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来人。”
始皇帝嬴政抬眸,朝着殿外扬声吩咐道:
“去,将蒙恬将军唤来。”
“诺。”
殿外的侍者闻言,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匆匆而去。
不过片刻的工夫,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轻响,蒙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路行来,心中早已存了几分猜测,此刻踏入寝殿,望见端坐床榻的始皇帝,脸上霎时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之色。
陛下苏醒了!
蒙恬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臣蒙恬,参见陛下!陛下龙体安康,实乃大秦之幸!”
他抬眸望去,见始皇帝面色红润,精神颇佳,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心中的喜悦更甚,只觉得连日来的忧心忡忡,总算是有了着落。
始皇帝嬴政看着跪在地上的蒙恬,并未多言,只是伸手指了指嬴阴嫚手中的木匣,开门见山地道:
“此木匣之中,乃是朕亲笔书写的传位诏书,由阳滋代为保管。待返回咸阳之日,着阳滋于文武百官面前,当众宣读。”
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