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闻言,不由得讶然抬眸,目光落在嬴阴嫚手中的紫檀木匣上,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诏书的内容,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猜到一二。
定然是传位于太子扶苏的遗诏。
只是,此刻陛下看起来龙体安康,为何会突然提及传位之事?
他心中虽满是疑惑,却也深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多问,只是沉声应道:
“臣,遵旨!”
他心中清楚,陛下此刻将自己召来,绝非仅仅是告知此事,更是要让自己做个见证,见证这份诏书的真实性,也见证陛下的托付。
如此一来,待到他日,纵使有人想要篡改遗诏,也绝无可能。
在蒙恬看来,此举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毕竟,太子扶苏乃是陛下亲立的储君,朝野上下皆知,传位于他,本就是顺理成章之事。
却听始皇帝嬴政缓缓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千钧,传遍了整个寝殿:
“太子扶苏,仁德开明,有治国安邦之才,可继皇帝之位,为大秦二世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嬴阴嫚,眼神愈发郑重:
“阳滋公主,聪慧多谋,有经天纬地之能,可辅佐二世皇帝,总领后宫诸事,兼掌宫中禁军,遇事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请旨。”
此言一出,不仅嬴阴嫚愣住了,连蒙恬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辅佐新帝倒也罢了,可总领后宫诸事,兼掌宫中禁军,遇事可临机决断……这等权力,几乎是等同于摄政公主了!
陛下对公主的信任,竟到了如此地步!
未等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始皇帝嬴政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二人先出去吧,朕还有些话,要和皇后单独说说。”
“父皇……”
嬴阴嫚望着始皇帝,眼中满是不舍,不愿离去。
可看着父亲那双带着倦意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她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躬身应道:
“诺。”
蒙恬也连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随着嬴阴嫚一同转身,缓步退出了寝殿。
厚重的宫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将寝殿内的光影与声音,尽数隔绝。
阴暗的行宫深处,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压抑。
嬴阴嫚捧着木匣,与蒙恬并肩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廊外的风,带着几分盛夏的燥热,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
蒙恬侧目望向身旁的嬴阴嫚,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公主殿下,始皇帝陛下他……龙体当真无碍了吗?”
嬴阴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紧捧着手中的木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而后,继续缓缓朝着宫外走去。
见此情形,蒙恬也不再多问,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嬴阴嫚手中的木匣上,心中思绪翻涌。
陛下方才所言,木匣之中有两封诏书。
一封传位于太子扶苏,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可另一封,却是写给公主殿下的。
那封诏书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竟能让陛下如此郑重其事。
蒙恬的心中,满是好奇,却也深知,不该问的,绝不能多问。
……
不知为何,今日的天空,竟是格外的阴沉。
前几日,还是烈阳高照,赤日炎炎,毒辣的日光炙烤着大地,便是在廊下站片刻,也会被晒得汗流浃背,让人难以忍受。
可今日,清晨时分,天边尚且还挂着一轮朝阳,金色的光芒如同碎金般洒满大地,温暖而明亮。
可还未至午时,天空便骤然变脸。
铅灰色的乌云,像是被人打翻了的墨汁,迅速从天边蔓延开来,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穹之上,沉甸甸的,仿佛随时都会压下来一般。
狂风骤起,卷着沙砾与落叶,在行宫的庭院中呼啸而过,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倾盆的暴风骤雨。
守护在行宫外围的甲士们,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色,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笑容。
毕竟,在这酷热难当的盛夏时节,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带来的凉爽,足以让人心旷神怡。
嬴阴嫚独自站在高耸的楼台之上,凭栏远眺,望着下方那些面带笑容的甲士,脸上却无喜无悲。
铅灰色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近午时的时候,寝殿的宫门,终于再次被人从内推开。
皇后卫宛凝率先走了出来,她的眼眶红肿不堪,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神色憔悴,脚步虚浮,仿佛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抬眼望见站在楼台之上的嬴阴嫚,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地唤道:
“阳滋……你父皇他,想要出来走走。”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身影,从寝殿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是始皇帝嬴政。
他竟独自一人走了出来,既无宫人搀扶,也无侍者跟随。
他的脚步稳健,龙行虎步,竟看不出半分虚弱之状,反而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依旧面色红润,气色如常,身上穿着一袭玄色的帝王冕服,十二旒的玉珠垂在额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将他衬得愈发威严。
只是,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身形,比往日消瘦了许多。
许是因为连日来的病痛折磨,他的脸颊微微凹陷,眼窝也深了几分,不复往日的丰腴。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阳滋!”
始皇帝嬴政抬头,望见楼台之上的女儿,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扬声唤道。
“今日午膳,朕要吃些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嬴阴嫚的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怀念。
“朕也许久未曾品尝过阳滋你的手艺了,不知,朕今日可否还有福气,让你亲自下厨?”
“我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