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街巷之间,一派温馨平和之景。
然而,这份平静之下,咸阳宫深处,却已是暗流涌动。
巍峨的咸阳宫依旧威严肃穆,朱红的宫墙在日光下泛着深沉的光泽。
纵使大秦统一天下已有十年,这座帝王宫殿却未曾大兴土木,修建任何华美的新宫宇,最多只是进行一些简单的修缮维护。
这一切,皆是因为嬴阴嫚的劝谏。在她的主张之下,大秦的府库银钱,绝不能浪费在奢靡享乐之上,要尽数用在民生实处。
于是,朝廷的大部分财政,都投入到了改善民生的事业之中。
拓宽驰道,修缮乡村小路,让车马通行无碍。
为贫苦百姓修缮房屋,让他们免受风雨之苦。
疏浚河道,治理水患,让良田得以灌溉。
更不必说,嬴阴嫚一手建立的大秦皇家慈善机构,更是惠及了无数极端贫困之人,为他们提供衣食住所,让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此时,咸阳宫深处的章台殿内,太子扶苏正身着一袭玄色太子冠冕,端坐于殿中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
他面容温润,眉宇间却透着几分沉稳刚毅,执笔的手稳如磐石,下笔行云流水。
大殿两侧的锦凳之上,分列着朝中的肱骨之臣。
李斯、冯去疾、蒙毅等人皆在其列,他们皆是始皇帝出巡前特意留下,辅佐太子处理朝政的重臣。只是如今,扶苏早已不需要他们过多提点。
经过数年的历练,他在处理政事方面愈发成熟老练,提出的诸多举措,甚至比这些老臣所思所想更为周全妥帖。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下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响。
就在扶苏凝神看着手中一份关于西域通商的奏报,思忖着如何拟定章程之时,一名内侍侍者脚步匆匆地从殿外走入,躬身来到扶苏身侧,压低声音低语了几句。
“启禀太子,拂柳姑娘求见,说是有公主殿下的紧急要事相告。”
拂柳!
扶苏闻言,神色骤然一惊,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竹简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当即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快步向宫殿之外走去,连案上的文书都顾不上收拾。
殿内的众臣见状,皆是面露疑惑之色,相互对视一眼,心中暗自揣测:
拂柳乃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此刻突然求见,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章台殿外的廊檐之下,拂柳正静立等候。
她身着一袭暗红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衬得她身姿婀娜,端庄淑雅。
那张素来温婉含笑的脸庞,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凝重,一双杏眼微微泛红,显然是强忍着悲恸。
见扶苏快步走来,拂柳连忙上前,敛衽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婢拂柳,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扶苏连忙抬手,语气急切,“可是阳滋……可是公主派人送来书信了?可是父皇他……他的身体如何了?”
前些时日,他便已收到嬴阴嫚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中言明父皇在出巡途中,身体愈发衰弱,恐有不测,让他提前做好继承大统的准备。
当时他便惊出一身冷汗,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只是不敢深想。
拂柳抬起头,望着扶苏满是焦急的脸庞,喉头哽咽,眼眶一红,终是将那句沉重的话缓缓吐出:
“回太子殿下,公主殿下送来密报——陛下……龙驭宾天了。”
短短六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扶苏的耳边炸响。
陛下……始皇帝陛下!
那个一统六国、睥睨天下的帝王,那个威严严厉却又深藏慈爱的父亲,终究还是没能敌过生老病死的轮回。
拂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得知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与悲恸,此刻再说出口,依旧心如刀绞。
而扶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玄色的太子冕冠滚落一旁,露出他苍白如纸的面容。
为了保密,廊下并无旁人。
拂柳见状,心中大惊,慌忙上前搀扶,却因用力过猛,连带着自己也一同跌坐在了地上。
“太子!太子殿下!”
她连忙伸手扶住扶苏的臂膀,声音急切地呼唤着。
扶苏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角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父皇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一一闪过。
是幼时教他读书写字时的严厉,是他犯错时的怒容满面,是他领兵出征归来时的欣慰笑容,是深夜悄悄为他掖好被角时的温柔……
父爱如山,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而是藏在那些看似严苛的举动之中。
父皇对他的严厉,不过是盼着他能早日成才,将来能担起治理大秦的重任啊!
他心中虽早有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依旧难以接受。
“太子!太子殿下,您要尽快振作起来啊!”
拂柳强忍着心中的悲恸,快速调整好情绪,握住扶苏的手,沉声劝道:
“公主殿下还交代,让太子殿下尽快准备登基之事。待公主殿下护送陛下灵柩返回咸阳,便立刻昭告天下,奉太子殿下登基为秦二世皇帝!”
听着拂柳的话,扶苏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伸手拂去身上的尘土,捡起地上的冕冠重新戴好。
那双泛红的眸子里,虽仍残留着悲恸,却多了几分坚毅。
他望着拂柳,一字一句地沉声道:
“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语气沉稳而有力:
“不过,孤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