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卫宛凝一袭素色宫装,裙摆曳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带出细碎的声响。
她脚步沉滞得似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之上,缓缓挪到始皇帝嬴政的遗体榻前。
明黄的锦被覆着帝王枯槁的身躯,往日里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紧紧阖着,连一丝波澜也无。
卫宛凝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甫一触到冷硬的龙榻边缘,便如遭烫熨般缩回,泪水无声地漫过面颊,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张了张唇,喉咙里却堵着千斤重的悲恸,半句告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唯有俯身,对着榻上之人深深一揖,算是做这尘世最后的诀别。
而一旁的嬴阴嫚,却未曾有半分哀戚流露。
她缓缓站起身,玄色的宫裙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那双继承了始皇帝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沉沉扫过这行宫偏殿的每一处角落。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竟带着几分杀伐决断的凛冽。
此处除了帝后与公主三人,阶下还肃立着六名宫女、四名侍者。
他们皆是近身伺候始皇帝的人,此刻俱是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唯有那微微颤抖的肩头,泄露了心底的惶恐。
嬴阴嫚目光掠过众人,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来人!”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身着玄黑重甲的兵士便汹涌而入,甲胄上的兽面吞口狰狞可怖,脸上覆着寒光凛冽的铁假面,只露出一双双淬了冰的眸子。
这些人,早已不是往日守在陛下身侧的秦锐士,而是嬴阴嫚多年来暗中培养、只忠于她一人的太平军。
众兵士甫一入殿,便齐齐单膝跪地,甲胄与地面相撞,发出轰然巨响,响彻整座偏殿:
“末将等参见公主殿下!”
声浪滚滚,杀意凛然,直逼得阶下的宫女侍者们双腿发软,几欲瘫倒在地。
嬴阴嫚抬手,玉指纤纤,却精准地点向那十名宫人侍者,语气冰冷刺骨,恍如九幽之下的杀神降世:
“将这些人全部拖出去,格杀勿论!”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情,仿佛她口中下令斩杀的,不是十条鲜活的人命,而是十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诺!”
太平军兵士沉声应道,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军人的铁血与服从。
“公主饶命啊!”
“奴婢们什么都没看见,求公主开恩!”
“饶命……公主饶命啊!”
侍者和宫女们霎时魂飞魄散,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有人瘫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得金砖咚咚作响,瞬间便见了红。
有人想要扑上前抱住嬴阴嫚的裙角,却被身旁的兵士一脚踹翻在地,疼得蜷缩不起。
可这些撕心裂肺的哀求,在嬴阴嫚听来,不过是扰人清净的聒噪。
她负手而立,目光冷冷地望着那些被兵士拖拽着往外走的宫人,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
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父皇崩于沙丘,消息若是传出去,虽说不至于引得天下大乱,但恐怕也会让一些人生出不切实际的想法。
既然如此,还不如将此事隐瞒下来,到时回到咸阳,让公子扶苏继承皇帝之位,一切皆是板上钉钉!
殿外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叫,刀剑划破皮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声声入耳,令人毛骨悚然。
那声音起初还高亢尖锐,没过多久,便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死寂,只余下夜风卷过廊檐的呜咽,像是亡魂在哭泣。
一旁的皇后卫宛凝听着这惨烈的声响,身子微微一颤,却终究没有回头。
她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看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庞上,竟有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狠绝,心中既是酸楚,又是欣慰。
酸楚的是,女儿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起这帝王家的血雨腥风。
欣慰的是,她的阴嫚,已有了执掌乾坤的魄力。
卫宛凝的脸上,依旧只有那化不开的悲伤,仿佛方才那场杀戮,不过是过眼云烟。
又过了片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切,几分凝重。
随即,一身戎装的将军蒙恬便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披玄甲,腰悬佩剑,甲叶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风尘之色。
方才殿外的动静,他早已听得一清二楚,此刻踏入殿中,看到阶下空无一人,再望向榻上静卧的始皇帝,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脸上霎时涌上震惊之色。
蒙恬不敢有半分怠慢,甫一进殿,便对着嬴阴嫚与卫宛凝深深躬身行礼,声音沉郁:
“末将蒙恬,参见公主殿下,参见皇后。”
嬴阴嫚转过身,目光落在蒙恬身上。
这位镇守北疆的大将军,眉宇间刻着风霜,眼神里满是忠勇,是父皇最为倚重的臣子,也是她如今最可信赖之人。
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蒙将军想必也已猜到,陛下他……龙驭宾天了。”
她顿了顿,又道:
“将军乃是父皇股肱之臣,且去见陛下最后一面吧。”
帝王崩逝,乃是国之大事,寻常臣子连瞻仰遗容的资格都无,更遑论近身叩拜。
可在嬴阴嫚这里,这些繁文缛节,皆可抛却。
蒙恬忠肝义胆,值得她托付大事,父皇的真实境况,他有资格知晓。
听闻嬴阴嫚这般直白的话语,蒙恬浑身一震,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随即,浓重的悲伤便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龙榻,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他的目光触及榻上始皇帝的面容时,饶是他戎马半生,见惯了生死,也忍不住浑身剧颤。
昔日那个雄才大略、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曾睥睨四海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蒙恬喉头哽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上的甲胄与金砖相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他俯身下去,再三确认帝王已然气绝,随即恭恭敬敬地行起三跪九拜之礼。
大秦礼制,君臣相见,不过拱手作揖,唯有在祭祀宗庙、拜谒天地这般至高无上的场合,或是帝王崩逝、举国哀悼之时,才会行此大礼。
蒙恬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对先帝的敬重与哀思。
三叩首毕,蒙恬缓缓起身,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润,脸上的悲戚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刚毅果决。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嬴阴嫚,沉声问道:
“公主殿下,接下来该当如何?”
他略一思忖,又补充道:
“宫中伺候陛下的宫女侍者,是否要尽数斩杀?以防消息走漏。”
此言一出,连卫宛凝都微微侧目。
她未曾想到,素来仁厚的蒙恬,竟比嬴阴嫚还要谨慎狠厉。
想来,他也是深知此事的利害,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嬴阴嫚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不必赶尽杀绝。当务之急,是立刻启程,全速返回咸阳!”
她看向蒙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蒙将军即刻去准备马车,行宫地窖之中,我早已令人储备了大量寒冰,你派人将这些寒冰尽数搬来,放置在马车四周,如此,便能保父皇的身躯,在这炎炎夏日里不至腐坏。”
“末将领命!”
蒙恬闻言,抱拳应道,雷厉风行,转身便大步离去,甲叶碰撞之声渐行渐远。
蒙恬刚走,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殿外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青衣,面容清丽,正是嬴阴嫚的贴身侍女墨轻柔。
她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穗随风轻摆,步履轻盈却不失沉稳,走到嬴阴嫚身侧,低声问道:
“公主殿下,是否要立刻传信于咸阳,令心腹之人早做准备?”
嬴阴嫚微微摇头,眸光沉沉:
“不必。”
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多做多错,不做不错。消息传递,途中难免会有闪失,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如今,唯有不动声色,方能出奇制胜。”
墨轻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躬身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