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待亲兵将徐阶安排在一张椅子上,又倒好了一杯热茶,退出去带上门之后。
沈坤才终于耐着性子问道:
“徐部堂,你说你昨夜险遭倭寇毒手,究竟是何经过,我好掌握情况立刻命人去查,势必将贼人绳之以法。”
“沈抚台,这伙人绝不是倭寇!”
徐阶虽瘫在椅子上,但却并不影响说话,甚至提到此事还梗着脖子提高了音量,
“我方才在外面将其称作倭寇,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免隔墙有耳,恐怕打草惊蛇。”
“他们说起汉话来没有任何口音,而且对我的情况极为熟悉,甚至杀人之后还要验明身份,分明就是冲着我与我正在推行的国策来的!”
“若非我早有预案,及时与体貌相近的亲信呼唤装束,否则昨夜必定在劫难逃!”
徐阶的话无疑证实了沈坤刚才的推测,随即再次蹙起了眉头:
“哦?徐部堂的意思是,你怀疑这是有人欲假倭寇之名,害你性命以坏国策?”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
徐阶又斩钉截铁的道,
“我虽不知具体是何人谋划此事,但必定与这干浙江缙绅脱不了干系,只有他们才有这个动机,不是他们又能是谁?”
“嘶……若是如此,这范围可就大了呀。”
沈坤眼观鼻鼻观心,接着又试探着问道,
“这伙贼人既然不是倭寇,怕也已经隐于市间,除非徐部堂看清了他们的脸,或是掌握了他们的部分特征,否则恐怕即使沈某派人去查,也是大海捞针啊。”
“彼时徐某藏于床下才逃过此劫,的确未能看清他们的脸,也未能掌握他们的特征。”
身为典型的江南人士,徐阶又怎会不知这种事有多难追究,因此也并未对此抱什么希望,只是咬着牙道,
“不过具体是谁都已不再重要,徐某知道有人欲害徐某性命便已足够!”
“当初徐某向皇上提出‘摊丁入地,地丁合一’之国策,后来又上疏建议皇上以三月期限施压浙江时,便已知道会有引来许多人的憎恶。”
“只是未曾想到,这些人竟如此胆大包天,连皇上特使亦敢公然加害!”
“徐某昨夜已经死过一次,许多事情也彻底想明白了!”
“徐某这回办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这世上有许多事皆是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纵使招人憎恶又有何妨,只要徐某始终知行合一,那些杀不死徐某的,便只会使徐某更加强大!”
“正所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他们越是想杀徐某,便越是说明徐某做对了,徐某便越要坚定不移的做下去,他们便只会越发惶恐忧虑,且看谁能够笑到最后!”
“……”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并未让沈坤对他刮目相看,反倒越发令其越发认定徐阶是个小人。
如果是不知内情的人或许还有可能被徐阶唬住,但沈坤却是不同。
他很清楚那限期三个月的奏销之事是怎么回事,那分明是鄢懋卿借他之手上疏皇上,用于给徐阶加压而提的建议,与徐阶没有半文钱干系,如今却被徐阶安在自己身上,还当着他的面吹嘘……
不过话说回来,有一点徐阶倒是的确与鄢懋卿有那么几分相像之处。
他们二人都不执着于揪出某一个仇家,而是将目标指向整个利益相关的群体,直指仇恨的本源……
所以。
“徐部堂不畏生死,高风亮节,实在令沈某佩服。”
沈坤略作沉吟,随即压低声音继续试探,
“不过徐部堂在明,贼人在暗,长此以往总不是个办法……我倒忽然想到了一个保全徐部堂之策。”
“若徐部堂借此机会假死,隐于布政使司继续推行国策,届时我再命相关吏员配合徐部堂行事,或许便可以两全其美。”
“只是不知昨夜徐部堂逃出生天之事,如今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是否可以隐瞒此事?”
沈坤这分明是在想补救的办法。
如果徐阶昨夜逃过一劫的事至今仍然无人知晓,也没什么人知道他连夜逃来了布政使司的话,那么他现在也不是不能亡羊补牢。
如此事后只需派人前去萧山驿馆探查一番,随后宣称徐阶昨夜已经被遭人杀害,那么结果也没什么不同。
徐阶闻言亦是眼前一亮:
“沈抚台所言……倒也是个办法!”
“徐某倒不是怕死,只是如今沈某的官印与银印皆已被贼人夺走,若徐某再以官身行事,只怕贼人据此相挟参劾。”
“沈抚台应该知道,依《大明律》即使是无心遗失制书印信,亦可处以杖九十、徒二年半之刑。”
“即便皇上法外开恩,也必须于三十日内找回,如此才可免罪。”
“如此一来,只怕便会耽误了国策,辜负了皇上的期许。”
“只是若要这般瞒天过海,恐怕还有一个问题……此事除了徐某幸存的家仆之外,还有一个人徐某已经命人前去报信,只是不知此人是否愿意配合。”
沈坤当即问道:
“谁?”
“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
徐阶说道,
“徐某遭此劫难之后,想到沈炼父母妻儿遭劫之事,如今他又执着严查浙江卫所之事,处境比之徐某更加凶险。”
“徐某与他同病相怜,因此派人前去向他预警,希望他近日有所防范,免遭贼人所害。”
徐阶当然不会老实告诉沈坤,他这是来找沈坤寻求庇护的同时,还做了第二手准备,欲将沈炼和自己也绑在一起以求自保。
毕竟他的家仆和沈炼手下的锦衣卫本就有着不小的差距,而沈炼的武功也十分了得。
如果自此能够与沈炼绑在一起,沈炼查哪里的卫所,他就去哪里推行国策,两人终日形影不离,自然也会比之前更加安全。
“原来是沈部堂啊……”
沈坤听到这个名字,立刻默默收回了亡羊补牢的想法。
沈炼这个榆木脑袋素来不知变通,就连弼国公也对其十分无奈,不然此前又怎会绑架他的父母妻儿逼其就范?
他甚至可以想象,一旦他在这种情况下将徐阶给弄死,沈炼很快就会闻着味寻来,不一定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
所以徐阶这事啊,还是得尽快向弼国公请罪,由他亲自定夺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