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乱?”
徐阶不由一怔,心中更加紧张。
这对于他来说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事情。
此前沈炼父母妻儿的事情已经令他草木皆兵,毕竟双屿港的许掌柜早就证实,在沈炼的父母妻儿被掳走的那段时间,并无倭寇船只登陆或离开浙江。
也就是说,那伙倭寇大概率并非真正的倭寇。
而是江南有人为了阻止国策推行,命人假扮倭寇对沈炼展开的报复,同时也是对他的警告。
如今忽然又闹出了倭寇……
徐阶下意识的望向松江的方向,尽管他已告诫岳父沈锡这段时间加强防范,管好徐家和沈家的子弟族人,任何人不得轻易外出,但若是倭寇主动找上门去,也未必就是他们能够抵挡的。
毕竟他可听说了,此前这伙倭寇最猖獗的时候,不但用上了威力巨大的炸药,手中还有远胜刀枪斧钺的火铳。
倘若这伙“倭寇”昨夜对徐沈两家展开报复的话……
徐阶见自己没有遇袭,反倒越想越是害怕,越想越是紧张,面色都随之白了许多。
“是!”
家仆继续说道,
“说是昨夜浙江多地有不少缙绅和商贾受到了倭寇袭击,不但府邸被烧被毁,财物被劫掠一空,还死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咱们松江华亭呢?!”
不待家仆说完,徐阶便已立刻大声追问,
“松江华亭可传来了消息,徐家沈家可遭了倭乱?!”
“这……回老爷的话,传信的人并未提及松江,也并未提及华亭……”
家仆闻言也是担忧起来,连忙如实答道。
“那就派人去探,立刻派几个人返回华亭查探情况,无论是何结果都速速回来报我!”
徐阶哪里还能沉得住气,当即挥着剑分别对两个家仆下达命令,
“你还愣着做甚?还不速速去给我备轿?!”
“我也亲自前往布政使司打探,若松江华亭也出了事,沈坤这个巡抚应该最先收到消息!”
别看在历史上,徐阶为了稳住严嵩以求自保,可以将自己的孙女许配给严嵩的孙子做娃娃亲,做出这种类似认贼作父的事情。
而在严嵩倒台之后,甚至可以为了沽名钓誉,将这个尚未成年的孙女荣誉处决,就像一台冷血的政治机器。
但在面对这种真正干系徐家核心利益和子嗣存续问题的时候,他一样不可能坐视不理。
……
杭州布政使司。
“怪我无能,倘若弼国公坐镇浙江,倭寇怎敢如此猖狂?”
当着徐阶和沈炼的面,沈坤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脸上一半是自责,一半是愤怒,
“弼国公当初能够亲率两千兵马大破俺答王庭,将俺答斩于阵前,区区倭寇定教其有来无回,再不敢踏入大明半步!”
沈坤感觉自己自打跟了鄢懋卿之后,最精进的便是演技。
现在他虽也还有压不住嘴角的时候,但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已可以收放自如,甚至有时候连自己都能信了自己的邪,被自己的演技感动的一塌糊涂。
“沈抚台,可否请你先说明一下如今的具体情况?”
徐阶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理,些许乱发自乌纱帽的帽檐下炸出,眼角还挂着尚未清理的眼屎,就这么眼巴巴的望着沈坤说道。
他的衣服倒是相对穿戴的比较整齐,不过这也是披着衣服在轿子上自己穿的,还因此在轿子里面磕了几下脑袋。
“我就长话短说吧。”
沈坤深吸了一口气,满脸忧愁的说道,
“昨夜浙江各地都出了倭乱,目前已知的消息时,倭寇的行动主要集中在沿海的杭州府、嘉兴府、绍兴府、宁波府和台州府一带。”
“这些地区有不少大门大户和商帮设立的会馆都遭到了倭寇的洗劫烧杀。”
“譬如我们如今所在的杭州府,我最新查明的消息是,共有七个商帮会馆被倭寇放火焚毁,共有二十三家有名有姓的缙绅商贾府宅遭遇洗劫,各家各户都有伤亡。”
“目前已知伤亡最为严重的当属周家和陆家,除了一些妇人、半大的孩童与未曾抵抗的家仆,这两家几乎灭门。”
“周家的掌柜周广君更是被拖到了街上身中十六刺而死,血液几乎流干。”
“陆家的掌柜陆谊昨夜虽不在杭州府上躲过一劫,但嘉兴那边已经传来消息,也疑似已经死在了江右商帮设于嘉兴的会馆。”
“其余缙绅商贾的府宅,也是各有损失伤亡,只是如今我人手不够,具体的损失伤亡仍有待进一步核查。”
“不知我还没有这个机会……”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代理巡抚责无旁贷,待查明情况之后便将修疏一封八百里加急向皇上请罪。”
“若皇上因此大发雷霆,将我革职查办,我亦毫无怨言。”
“只是自此之后浙江已无布政使、巡抚与总督,恐怕在皇上派人前来接任之前,只能依靠二位主持大局了……”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沈坤的内心也不受控制的出现了一丝波澜。
他前几日已经提醒过鄢懋卿,周广君和陆谊这两个人与其父母的惨案有关,可以留下活口追查真凶。
当时鄢懋卿只是怪他在行动之前提前剧透,破坏了惊喜感。
却没想到鄢懋卿竟没有因此做出任何改变,还是毫不犹豫的宰了周广君和陆谊,压根就不考虑留下活口追查真凶的问题……
又或者说,鄢懋卿其实也未必没有做出改变,周家和陆家昨夜的伤亡损失不是最为严重么?
另外,昨夜发动这场“倭乱”的时机,也令沈坤感到头皮发麻。
因为实在太巧合了!
嘉兴的漕工、水手闹事,和这场“倭乱”发动的时间几乎一致,这就很说明问题。
要知道这回可是鄢懋卿先私下向他预告了这场“倭乱”,而嘉兴漕工、水手生乱闹事的事则是他在今天凌晨收到嘉兴知府章允贤的求救急报才知道的。
两件事如此巧合,沈坤觉得只能证明一件事。
那就是鄢懋卿早在向他预告这场“倭乱”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嘉兴漕工、水手生乱闹事的事。